第十日，胡三沒回來。
第十日這一天，家裡跟平常一樣。爹天不亮就套牛去了灘上，晌午回來，飯吃得快，吃完就站在坡上，朝北邊的官道望。望了半個時辰，牛都等急了，道上只有風。爺爺沒望道，爺爺在豆坊裡看磨，磨聲照舊，一圈是一圈。
第十一日，胡三回來了。
胡三回來的時候，人是曬脫了一層皮的，嘴唇乾裂，可眼睛是亮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青布褂子上落滿道上的土，一雙手卻又粗又大，指節上全是老繭。
胡三進了院，先在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嘴，才說話。嗓子是啞的，一路說的話太多——在北邊，他替沈家的豆，跟一城的閒話掰了六天。
“這位，是北邊廣源糧行的關掌櫃。”胡三介紹，“廣源行，北邊三個州府數得著的大行。關掌櫃收糧三十年，道上人稱“關一秤”。跑了三百里，要親眼看看，沈家的豆。”
關掌櫃進了院，不下塌，不喝茶，先說了一句話。
“俺收了三十年糧。”關掌櫃的北邊口音又硬又直，“俺買糧，不聽故事。故事俺在茶館裡花兩個錢就能聽。俺今日來，是聽豆說話的。豆在哪兒？”
爺爺聽完了，點了點頭，臉上連一點客氣都沒添。
“中。”爺爺說，“豆在倉裡，一粒沒藏。請。”
爺爺把人直接領到了倉房。
一路上，關掌櫃不閒聊，眼卻沒閒著——過豆坊，他聽磨聲；過場院，他看苫布；到倉門口，他先看那把新換的大鎖。爺爺不解釋，也不指給看，就讓他在前頭走。倆人一路沒話，倒像是一路人。
關掌櫃進了倉，也不多話。開袋。頭一袋，他伸手插進去，插到胳膊肘，抓出一把來，攤在掌心裡，先看色。
邊上福寶看著，不明白插就插唄，咋插恁深。胡三後來跟娃解過：手腕子插下去，是表層的豆；胳膊肘插下去，才是袋心的豆。道上的花樣，都在表裡兩層——面子上一層好豆裝人，底下一層次豆壓秤。關掌櫃這一手，是三十年磨出來的。
豆皮發亮，青裡透黃，顆顆滾圓。
他把豆倒進隨身的鬥裡。鬥是關掌櫃自家帶的，不大，銅皮包角，磨得發亮。嘩啦一聲。
“聲脆。”關掌櫃說，“潮豆發悶，幹豆發脆。這一聲，是曬足了日頭的。”
他從鬥裡拈起一粒，擱進嘴裡，咯嘣一咬。
咬完一粒，又拈一粒，又咬。第三粒，他偏不走手邊的，專從指頭縫裡挑了顆癟的，擱進嘴裡。
“乾透。”他說，“芯裡沒有一點綿軟。癟的也乾透——這就是整袋曬的，不是攤開晾個面子。”
他又讓栓子抬秤來，抓兩把豆擱秤盤裡，看秤星。
看秤星之前，他先把秤桿橫過來，眯眼從頭到尾瞄了一遍杆，又掂了掂秤砣——先看秤，後看豆，再看掌秤的人。栓子掌秤，杆抬得平，砣擱得穩，星對著星。關掌櫃看完，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栓子一眼，沒說話。
看完，又開了第二袋，第三袋，每一袋都是這幾樣，插、看、倒、咬、稱。倉房裡就聽見他的動靜，誰也不出聲。院裡的村人不知啥時候聚了幾個，扒在門縫上、牆頭上，大氣不敢出——這三百里的買主，一杆秤，稱的是全村一秋的指望。
三袋看完，關掌櫃拍拍手上的豆灰，轉過身來。
“俺買的是豆，不是故事。”關掌櫃說，“豆好，故事隨他們說去。豆要是不好，多幹淨的故事，俺也不要。”
他指著滿倉的囤。
“這些豆，”關掌櫃說，“俺收了三十年糧，頭一回見著這麼大一片，個個說實誠話的。有多少，俺要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