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門縫後頭、牆頭上，好幾口長氣一齊放出來。有人腿一軟，從牆頭上出溜下去了，蹲在牆根，嘿嘿地笑。
價錢當面講。北邊市價二百六十文，關掌櫃給二百四十文——讓出來的二十文，是他自己說的：“恁們遠道運來，腳錢沉。俺讓二十，圖個長久。往後年年，俺廣源行還來。”
爺爺聽完，沒還價。爺爺只回了一句。
“中。”爺爺說，“俺不衝那二十文。俺衝恁那句“聽豆說話”。豆說話，比人說話公道——恁信它，俺的豆，就年年給恁留著。”
關掌櫃繃了一晌午的臉，頭一回，鬆了鬆。
七百五十石，一石二百四十文。現錢。
栓子在邊上落賬，算盤打得飛快，噼裡啪啦，末了報數：“七百五十石，共一百八十貫。去分段車錢、雜耗，攤下來，一石實落——二百二十八文。”
一百八十貫。這四個字出口，倉房裡靜了一息——栓子的算盤聲一停，那份量才落下來。柳溪一村，一年到頭，也沒見過這個數在一塊兒點過。
比去年縣裡的價，還高出八個字兒。
去年米行壓價那一年，也沒高過這個數。
福寶在院裡幫著晾苫布，聽見這個數，也停了手。娃記得去年這時候——縣前街那個豆腐攤，一把一把數銅板，數到手心裡出汗。娃不懂數目大小，娃就懂一樣：今年院裡的秤，比去年沉了。沉的秤，提起來費勁，可壓得住事。
娃把苫布抖開，搭上繩。日頭照著布面，也照著新豆的囤。娃心裡把那個數，悄悄唸了一遍，唸完，接著幹活。
爺爺站在倉門口，聽著這個數，沒說啥。可福寶看見，爺爺揹著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胡三湊到爺爺邊上，啞著嗓子說：“爺，這個數，往後北邊茶館裡再說啥仙水，就有人接話了——“仙水澆的豆，二百二十八文一石，恁買不買？””
爺爺哼了一聲，沒笑，可眼角的褶子，鬆開了。
萬記的秤，還在縣前街的糧棧裡吊著。一杆，也沒碰著沈家的豆。
銀錢是當日點的。一百八十貫，現銀並銅錢混裝，用兩個籮筐抬進堂屋。奶奶過來看了一眼，問了一句“點了沒有”，聽栓子說點清了，就轉身燒飯去了。
奶奶沒數錢，奶奶看的是掌賬的娃。娃眼不飄，手不抖，賬說得上一句是一句——奶奶心裡，賬比錢沉，人又比賬沉。人穩了，錢丟不了。所以奶奶只問那一句，問完就走，灶上還坐著一家子北邊客的飯。
落賬落了一後晌。點完錢，關掌櫃本要連夜往回趕，爺爺留他歇一夜——三百里道，人是鐵打的也不興這麼熬。關掌櫃應了，行李擱在了東屋。
到掌燈時分，賬都快合上了，栓子忽然從外頭跑進來，跑得急，門檻上絆了一下。
“爺！”栓子壓著嗓子，可誰都聽出來了，“縣前街萬記當鋪的轎子——停在水棚外頭了。”
屋裡靜了一瞬。
“誰坐的轎？”爹問。
“金絲鏡，綢馬褂。”栓子說，“喬朝奉。”
白日里還是北邊的糧行現銀點貨，掌燈了萬記的轎子就到——這兩樁事捱得這麼近，屋裡沒人當它是巧。娘在灶間聽見了，手裡的燒火棍，頓在灶膛口。胡三坐在下首，眼皮一跳，跟爺爺對了個眼色。
爺爺把賬本合上了。爺爺的手在賬本皮上按了按，把賬本往桌當中一推，推得端端正正——賬是白的，擺在明處；來的人是暗的，彎彎繞繞。爺爺把賬推正了，才抬眼。
“來了。”爺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