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俺們不立。亭，俺們不修。林子，俺們不賣。”爺爺說，“如今戳，俺們也不借。”
“恁家老太爺要的那樣東西，”爺爺的手指，在那枚木戳上按了按，“長在俺們家的灶上，坡上，娃的手上。恁把俺的戳拿去，福，也跟恁不去。”
“戳是死的，字是死的。”爺爺說，“樹是活的。恁要，就自己種去。”
這話出口，屋裡靜了一瞬。這話不像回買賣話，倒像一句老理兒——理兒落了地，比買賣重。栓子後來說，他這輩子記話記得最牢的，就是這一句。
喬朝奉的臉，頭一回，掛不住了。
他沒惱。他坐在那兒，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說了句題外話——這話不像萬家的朝奉說的，倒像個當了幾十年差的人，自己心裡的話。
“沈翁。俺在萬記當了二十年朝奉。”喬朝奉說，“老太爺要看上的東西，二十年裡，沒有一樣，沒到他手的。”
這話是掏心窩子的話，也是遞到爺爺耳朵裡的一句嚇。嚇人話到這個份上，反倒不像嚇了，像交底。
“那是他沒碰見俺們。”爺爺說，“他要的是俺們捨不得的那樣。捨不得的東西，才賣不出去。”
喬朝奉聽完這句，看爺爺的眼神，變了——頭一回帶上點敬，又帶上點憐。像看一塊石頭：石頭是塊好石頭，可惜擋在道上，早晚要挨鑿。
喬朝奉站起身，撣了撣馬褂前襟。他往門口走，走到堂屋門檻那兒，停了，回過半個身子。
“俺還有最後一問，得帶回去交差。”
問這話的時候，喬朝奉的眼沒看爺爺——他的眼越過爺爺的肩，穿過堂屋敞開的門，落在院裡。堂屋的門，正對著那眼井。
喬朝奉看著那個方向，一字一字地問。
“恁們死守著那片林子——是不是，捨不得林子底下，井場那一塊地？”
爺爺坐在原處，沒動，沒答。爺爺的眼睛眯起來了——眯起來的眼睛，比睜著的時候亮。
不答，就是答了。這話桌子兩邊的人都明白。
喬朝奉等了一會兒，沒等著。他自己笑了笑，那笑有點冷——冷就冷在，他要的答案，這一趟沒白跑，已經到手了。
“俺就曉得。”喬朝奉拱了拱手，“沈翁，留步。”
人走了。爹從後頭過來，壓著聲問：“爹，他這話啥意思？林子底下，哪有井？”
爺爺沒答爹的話。
爺爺坐在那兒，眼睛望著院裡那眼井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燈花又爆了一回，爺爺伸手把燈芯往下捻了捻，屋裡的光，反倒靜了。
福寶在門口站著，沒敢進去。娃聽見了“狼”字，娃心裡明白一半——上輩子福利院後頭的山上，冬天狼下來，聞的是伙房的味道。味道重的地方，狼就守著不走。
“沒啥意思。”爺爺末了說，“狼聞著味兒了。”
爹還要問，爺爺擺了擺手：“把胡三叫回來。北邊的貨，趕在入冬前，再走一撥。倉裡該添的，都添上。”
爹應聲去了。爺爺一個人坐在燈底下，那隻手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在數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