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日，喬朝奉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坐轎，是走著來的，身後也沒跟夥計。
福寶在院裡瞧見了。娃認得喬朝奉那身綢馬褂，可這一回，馬褂下襬沾著道上的土，鞋面上也有一層白霜似的浮土。娃頭一回見喬朝奉的鞋沾土——上兩回，那雙緞子鞋，乾淨得能照見人影。
進了門，先把一張箋子擱桌上，還是買林子的意思——價，漲到了八百兩。
五百兩變八百兩，中間只隔了兩日。買賣桌上沒有這樣漲價的——樹還是那些樹，坡還是那道坡。這不是買賣的價，這是非買不可的價。價漲得越急，越說明那片林子在人家心裡，另有用處。
爺爺看都沒看，還是那三個字：“不賣。”
喬朝奉把箋子收了。他坐在那兒，手指在茶碗邊上轉了兩圈，忽然換了一副語氣，不像是朝奉對莊戶，倒像是買賣人對買賣人，掏心窩子。
這語氣一換，屋裡的空氣跟著換了。方才是兩下講價，這一下，是要把桌掀開一半，讓人看桌底下的東西。
“沈翁。俺把話挑明瞭。”喬朝奉說，“林子，老太爺也不是非要不可。老太爺要的，其實是個名分。”
“名分？”
名分這個詞，莊戶人家平日不掛在嘴上。可爺爺懂——爺爺年輕時給當鋪抬過當。當票上寫的就是名分：一件棉襖當出去，棉襖還是那件棉襖，可名分歸了櫃上，贖不回來，棉襖就不是你的了。
“樹，照舊長在恁家坡上，一棵不動，一錢不花——這八百兩，還是恁們的！”喬朝奉說，“只要一樁：往後恁家的杏幹、杏脯，使萬記的戳，走萬記的棧。南邊的鋪面，北邊的榷場，萬記的字號，走到哪兒，恁們的貨跟到哪兒。利，恁們拿大頭，四成。”
“老太爺的原話是——”喬朝奉一字一頓，“樹長在恁家。福，掛在兩家。”
這話分管得多勻——一家一半，聽著誰也不吃虧。可福不是糧，糧分兩囤還是糧；福是活的，活的扯成兩半，就死了。掛兩家的福，末了只掛得下一家——掛著字號的那家。
屋裡靜下來。
這一樁，比八百兩難拒。八百兩是個死數，這樁是個活路——白得的四成利，現成的商路，多少莊戶人家做夢都夢不著。
爹的手指頭又扣上了桌沿。爹心裡兩頭拽：一頭是四成利，一年白落幾十貫；另一頭，是水棚邊那塊立不起來的碑。爹兩頭拽，臉憋得通紅。灶間裡，孃的燒火聲停了——娘也豎著耳朵。
栓子飛快地心算：聚寶齋一年走的杏幹杏脯，若是再搭上萬記南邊的棧……那是個天數字。栓子的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點著，點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栓子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天上掉下來的數，先別伸手接，先看繩子拴在哪兒。
爺爺坐著，很久沒說話。
這一沉默，就沉得深了。燈花爆了兩回，爺爺都沒剪。莊戶人跟人講買賣，頭一回沉不住氣的，就輸了一半——爺爺這半輩子，在買賣桌上沒沉過這麼久的氣。不是爺爺拿不定主意。是這樁買賣處處是好處——好處堆得越厚，底下的坑越深，爺爺是在找那個坑口。
久到喬朝奉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然後爺爺開口了。
爺爺開口之前，先笑了。這一笑，跟上一回不一樣——上一回是鬆快，這一回，是看穿了。
“俺明白了。”爺爺說，“恁家老太爺，從頭一回上門到如今——買的，就不是樹。”
“頭一回，買俺的碑。二一回，買俺的林子。這一回，買俺的戳。”爺爺說，“三回買賣，一個買主，要的是一樣東西——福字前頭，俺沈家這兩個字。”
爺爺伸手，把桌上自家那枚黃楊木的“杏”字圓戳，拿過來，擱在桌當中。
那枚戳是開春新刻的。黃楊木的料，字是爺爺自己寫的，齊木匠照著刻的，刻完還拿桐油浸過一遍。平日就擱在賬本旁邊，跟筆擱在一塊兒——沈家出手的每一袋杏幹，袋口都蓋它。小歸小，是沈家自己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