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蘇宸馬上又苦了臉色：“可父皇卻是很不滿意，本該充作稅收的錢糧多數分給了百姓，上繳的糧稅不足，父皇把我叫進宮裡好一頓罵。”
“陛下心裡裝的是整個大晟，無法只著眼項城一處，如今國庫用錢的地方多，殿下為人臣子，應該多體諒陛下。”陸崇謙說。
蘇宸點頭：“我明白的，如今邊境守軍和党項人還在打著，軍費損耗海量，父皇罵我是應該的。可是百姓身上又能有多少錢？”
蘇宸語氣陡然激動起來：“師父你不知道，項城那些根本不能稱之為暴民，都只是些快餓死的可憐人，只要有一口飯吃、有一塊田種，他們就不鬧了，我實在不忍心從他們身上收重稅。他們也是大晟的子民，強行徵收，他們會死啊！”
以往蘇宸不是在軍營歷練，就是在歌舞昇平的汴京經營人脈，這是他頭一次在大晟境內直面流民群體，感觸極深。
“所以我說殿下幹得不錯。”陸崇謙笑著寬慰他，“殿下一個人受責罰，換一城百姓來年的生機，豈不是大功德一件？想來項城的百姓也會對殿下感恩戴德的。”
蘇宸笑了：“聽師父這麼一說，我心裡舒服多了。”
他又將話題一轉：“今日師弟與我說了裴知白腿傷的事，他知道的倒不少。”
陸崇謙腳步頓住，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含章在國子監的舍友是裴家的孩子，應該是他跟含章說的。含章很敬愛裴知白，他知道這事，以後怕是要一直在心裡琢磨了。”
蘇宸輕輕拉住陸崇謙，神色複雜：“師父，我真的沒有害過裴知白，我只是單純想與他賽馬。”
陸崇謙凝視蘇宸許久，嘆了口氣：“現在再討論這些沒有意義，時辰不早了，殿下快回去休息吧，我也困了。”
陸崇謙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哈欠，蘇宸只得道：“那我明日再來看望師父。”
陸崇謙抬手：“殿下三思，三天兩頭地往我這跑，怕是要招惹不少閒話，我年紀大了，實在無心應對。”
他頓了頓，又道：“含章是個心思活泛的孩子，自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有什麼有意思的事他想到就去做了，比如寫話本、捏泥人、配火藥之類。
我當師父的覺得無所謂，只是那些個保守的讀書人怕是不會太喜歡他，若是他與殿下來往太密，難免會被其他監生攻訐指責，說他是趨炎附勢之輩。”
蘇宸不屑道：“那幫子讀書人嘴最酸了，肚子裡也沒有文采，理會他們的言論做什麼？沈知硯的話本我可看過的，寫得極精彩。”
陸崇謙無奈，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
“你身在天家，無所謂朝野士林的非議，但含章不一樣。讀書人的名聲與才華同樣重要，他是從農門一路闖出來的，沒有門第兜底。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若與王爺私交過密，只怕他會被自詡清流的監生們編排攻訐。萬一傳到陛下耳朵裡，含章恐要被流言拖累，斷送前程。”
蘇宸沉默良久，陸崇謙站在一旁，身子都冷了，才聽到他略帶委屈的聲音：“師父，我心裡有數。”
陸崇謙猶豫片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輕拍蘇宸的肩膀：“多謝殿下理解。”
蘇宸從陸府出來已經是子時，他徑直上了停在門口的馬車。
梁策正靠在馬車裡打盹，聽到動靜驚醒過來，手背一抹嘴角的口水，揚起笑臉：“王爺，您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為您要在這過夜呢。”
蘇宸懊喪地瞪了眼梁策，陸崇謙沒留宿他，他怎麼在這過夜？
“回府嗎？”梁策小心翼翼地問。
蘇宸揉揉眉心，說：“去相國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