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站起來，拎起最大的那個蛇皮袋往門後一靠。
“睡吧，明早四點起。”
周翠芬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最後只是把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拉滅了。
屋子裡徹底暗下來，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遠處煙花的微光，忽明忽暗地閃。
像他們這大半輩子的體面，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二哥林建民家的院門大敞著，兩隻大紅燈籠掛在門楣上，被風吹得晃晃悠悠，映得整個院子紅彤彤一片。
“爸！餃子起鍋了！快來端盤子！”
林陽扯著嗓子從廚房喊了一聲，手裡端著一大盤白胖胖的餃子往堂屋跑。
院子中間支了張矮桌，上頭擺了四碟冷盤、一盆燉雞、一大碗酸菜魚，都是家常菜，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就暖和。
林建民穿了件新買的深藍色夾克，站在灶臺前拿大勺攪著鍋裡的第二鍋餃子，臉上帶著點傻乎乎的笑。
劉玲從他身後經過，順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那餃子別煮爛了，皮都破了還不撈！”
“知道了知道了。”林建民手忙腳亂地撈餃子，濺了一身湯也不惱。
院子裡炮仗聲噼裡啪啦響起來，是大兒子從鎮上買回來的一掛五百響，紅紙屑炸了滿地，混著孩子們的笑聲和大人的吆喝聲，熱熱鬧鬧的。
沒有潑天富貴，沒有山珍海味，一家人圍著那張矮桌擠擠挨挨地吃餃子，蘸著醋和蒜泥，就著電視裡春晚的鑼鼓聲，吃得滿頭冒汗。
踏實人過踏實日子，就這麼回事。
城裡，沈家老宅的客廳裡，壁爐燒得噼啪作響，暖得人骨頭都酥了。
沈父坐在紅木太師椅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翻了快二十分鐘，一頁都沒跳過。
對面沙發上，小張書記端著茶杯，腰板挺得筆直，表面上不動聲色，指尖卻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洩露了幾分緊張。
沈婉站在父親身側，一手搭在椅背上，神色平靜。
沈父翻到最後一頁，是一份蓋了縣政府紅章的表彰檔案，上面寫著新廠帶動當地就業一百二十七人，年度納稅額位列鄉鎮企業前三。
他摘下老花鏡，看了女兒一眼。
“這個產業規劃書，誰寫的？”
“我寫的，小張幫我核了資料。”沈婉語氣很淡。
沈父又看了小張書記一眼，目光裡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審視，是重新打量。
“年後省裡那個鄉村振興示範點的評審，你們報了沒有？”
小張書記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報了，材料已經遞上去了，初審通過了。”
沈父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几中央，靠回椅背，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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