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被烘到了一個不上不下的溫度。
李茂一直在笑，笑得很穩，很有分寸，該碰杯的時候碰杯，該附和的時候附和，但自始至終沒有透露過任何關於自己收入和生意的具體數字。
他說話永遠是“還行”“湊合”“不好說”，三個字就把話題擋回去了。
但林建國的嘴已經完全剎不住了。
他喝了四五杯下去，臉紅到脖子根，舌頭開始打卷，說話的音量大到隔壁包廂都能聽見。
“我跟你們說，種地這個事，看著不起眼，但是裡面的門道大了去了，不是誰都能幹的，你得懂技術，你得有渠道，你得認識人。”
“我那五百畝地，光菜苗錢一年就要十幾萬，肥料錢七八萬，人工費二十多萬，這還不算大棚的維護和裝置折舊。”
他掰著手指頭算賬，越算越來勁，數字越報越大，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快記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的了。
李明在旁邊嗑瓜子，嗑一顆扔一個殼在桌上，聽到這些數字的時候眉毛挑了挑，但沒說話。
周翠芬坐在林建國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時不時插兩句話：“建國這人就是太實在了，賺了錢也不知道享受，全投回地裡去了。”
“我老說他，你好歹給家裡買輛好車吧，他不幹，說錢要花在刀刃上。”
“你們看我們出門都坐的啥？那輛麵包車，跑了十萬公里了，他還不捨得換。”
這話說得又是哭窮又是炫富，意思是我家雖然開面包車，但那是因為我老公有大格局，不是真沒錢。
桌上幾個陌生面孔互相遞了個眼色，有人笑了笑，舉杯跟林建國碰了一下。
“建國兄弟格局大，佩服佩服。”
林建國被這頂高帽子扣得舒舒服服，仰頭把杯裡的酒乾了，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
“格局算不上，就是踏實肯幹。”
他打了個酒嗝，偏過頭去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林建軍。
那一眼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像是在確認：你看見了吧，你大哥在這些人面前是什麼分量。
林建軍正低頭給安安的碗裡夾菜，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這個眼神。
李茂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目光轉向了林建軍的方向。
“對了，老三。”
他叫人的方式很隨意，沒加“表弟”也沒加“兄弟”，就一個“老三”，像是在叫自家晚輩。
林建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聽我爸說你在城外頭打了好幾年工，回來就蓋了棟樓房，在村裡頭也算氣派了。”
李茂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意思，但問題本身就是一把量人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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