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周翠芬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恍惚了一下。
這就是她最疼的大兒子的媳婦。
當初結婚的時候，周翠芬嘴多甜啊。
媽長媽短，端茶倒水，過年回來拎著大包小包，嘴裡說著“媽你辛苦了，媽你歇著我來”。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大兒媳比誰都貼心，逢人就誇。
現在呢？
一鍋糊了的粥，就能讓她劈頭蓋臉地罵自己白吃乾飯。
林母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行軍床，坐下來，弓著背，一聲不吭。
窗外的蟬叫得人腦殼疼。
風扇嗚嗚轉著，吹不散屋子裡那股發了黴的沉悶。
門外響起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林辭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工裝短袖，褲腿上沾著油汙，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機油混著汗液的酸臭味。
手上纏著兩道創可貼，手指肚和虎口全是磨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磨破的血口子，有幾個地方還在往外滲血水。
他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了三次火機才點著。
吸了一口，咳了兩聲。
煙是最便宜的那種，六塊錢一包，抽起來又衝又辣，嗆嗓子。
他原來抽的是四十多一包的，後來換成二十多的，再後來換成十塊的，現在連十塊的都捨不得了。
林辭眯著眼睛，透過煙霧看了一眼屋裡的場景。
奶奶縮在行軍床上，背影佝僂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他媽站在廚房裡，臉色鐵青地刷鍋，鏟子刮鍋底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牙根發酸。
誰也不搭理誰。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光著腳踩過散落的外賣盒子，走到自己的鋪位上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以前在老家的時候，他覺得日子苦是因為爸媽不理解自己。
現在出來了，才知道真正的苦不是沒人理解，是沒錢的日子看不到頭。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流水線上站十個小時，擰螺絲擰到手指失去知覺，下班後連洗澡的力氣都不想有，倒在床上就是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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