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的日頭正烈，那刀一舉起來，反著光，晃得孟硯的眼前一片雪白，也得虧被晃到了眼，等他眼睛適應光線的時候，那些人頭已經落地。
那刀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斬首跟削蘿蔔一樣，只是那人頭滾到地上的時候，圍觀的百姓還是往後退了幾步，有膽小的一頭扎進身邊人的懷裡。
孟硯後知後覺地看著地上的顆顆人頭，叫了一聲媽呀，倏地也後退了好幾步。
沈昭寧被他的大動作嚇了一跳，抬頭看向監斬臺上的太子還有他下首的孟明寒，隔得有些遠，只瞧見十二歲的侄兒坐得依舊端正，似乎八風不動。
只是她不知的是，太子袍袖下的手正緊緊抓著座椅扶手，又拼命嗅著香囊的氣味。
下首的孟明寒更是強行撐著官架子，他不說有偶像包袱，當著百姓的面總不能丟朝廷命官的面子，這時候了，他也抽出心神看陸辭的神色，果然見陸辭眉眼間染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陸辭心中清楚這些人是罪有應得，但人頭斷落的瞬間，他還是眼底染上血色。
將此時此景置換成了他陸家滿門，他不禁微微後傾，盡全力讓自己不要聯想，都過去了。
冤屈可除，亡靈卻不可重回人間，死結也！
孟明寒被陸辭身上瀰漫的悲痛氣息影響，竟不覺得地上的人頭有何畏懼。
直到此時，孟硯才知道為何爹讓他多帶些水了，那前頭唱響一個進一個就耗了不少功夫，如今斬首結束，還要一一核查，確定人犯均已伏誅，在卷宗上將其名字勾去。
行刑前吏官就有整理有無家屬收屍，有的，行刑後在柵門外候著，待到驗明身份，簽字畫押，便可由家屬將屍首抬走，無人認領的，便會由席子一裹，送至城外義冢。
那裡又名亂葬崗，不過挖了淺坑，草草埋下，再灑一層石灰防瘟，立碑那是絕無可能。
林家成年男子均被斬首，年紀小些的未直接參與的都要被杖刑後再流放，女眷不是流放三千里就是充為官奴，剩下的也只有擔不了事的幼童，親家是萬萬不敢過來給林家收屍的。
所以林家的屍首無人認，草蓆一裹，處置了事。
今日過後，東南也是再無林家。
文家人也是混在人群中看完全程，直到瞧見林家人被草蓆子一包就扔到運屍車上，這會兒才覺得出了口惡氣。
那林老三死前還在叫囂，刀落下前他居然還喊了一聲冤枉，他們自然是氣憤不已，但最終又如何，不一樣見了閻王，下去給小姑賠罪去吧！
直到屍首被抬走，看熱鬧的百姓們才陸陸續續地離開，文家人朝著監斬臺遙遙一拜，這才全家人緩緩離去，沈昭寧看得分明，嘆道：“這文家倒是頗有風骨。”
“爹說文大公子做了家主是件好事，腦子清醒著呢，有這樣的家族做東南宗族之首，往後也能放心些，大仇得報，他們也該回去慶祝慶祝。”孟硯說完，拿出水囊飲水，渴死他了！
屍首抬走後，立馬就要開始覆蓋血跡，清洗消毒，那些用過的草墊、草蓆都要一把火燒掉，劊子手們都領了報酬，各自返回。
監斬臺上也是一片忙碌，沈昭寧帶著孟硯去找太子與孟明寒，見到的就是如此。
那些用過的卷宗、文書、硃筆都要清點收回，不少還要拿回都城，交由刑部存檔，底下，兵丁們開始撤走木柵，還滯留在此地的百姓被驅離。
這會兒，孟硯的肚子都在咕咕叫，誰能想到啊，斬首的流程這麼長，把他硬是熬餓了。
聽到他肚子裡響雷，大家都是一笑，孟明寒一記眼神瞟過來——讓你不信老子的話！
孟硯也服氣了，果然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他爹活了兩輩子，就是不折不扣的老人。
眾人正欲上前行禮，沈昭寧忙道：“諸位不必多禮，本宮此行只是陪伴太子與夫君，算是微服，便不在百姓面前暴露身份了。”
曹尚書直咋舌：“殿下與孟大人如今還新婚燕爾，羨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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