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之外,天色昏暗如墨。
鉛灰色的陰雲低垂在紫禁城巍峨的重簷之上,刺骨的北風捲著細碎的冰粒,如刀子般刮擦著廣場上每一塊被歲月侵蝕得斑駁凹凸的青石板。
一陣沉悶、急促、帶著撕裂般顫音的鼓聲,自午門西側的登聞鼓樓上瘋狂地傾瀉而下。
“咚!咚!咚!咚——!”
鼓槌每一次重重砸在蒙皮的銅鼓上,都震得整座午門城樓的飛簷青瓦簌簌作響。
在鼓樓之下,密密麻麻地跪滿了身穿各色青藍長衫計程車子文人。足有上千人之眾!他們頭上扎著刺目的麻白孝帶,手中高高舉著一幅幅寫滿了“祖宗家法”、“后妃不得干政”、“天道綱常”的慘白招魂幡,在淒厲的朔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片無邊無際的白海。
“妖后干政,牝雞司晨!社稷危亡,天理何在啊!”
“陛下受蠱惑於妖婦,罷黜三朝老臣,任用無恥小人,此乃亡國之兆!”
“請陛下收回成命!斬妖后以謝天下!”
山呼海嘯般的哭嚎聲與謾罵聲交織在一起,直衝雲霄。
在跪拜的最前列,禮部尚書許敬之披髮跣足,身上僅著一襲單薄的素白中衣,懷中死死抱著代表他正三品禮部尚書的象牙朝笏,整個人如同一尊被寒霜凍結的古老木雕,雙膝陷在堅硬冰冷的石板裡,嘴唇凍得發紫,額頭上已是一片撞擊地面留下的暗紅血痂。
許敬之並未參與王崇禮與崔家的投毒暗殺,甚至在得知太醫院那些絕嗣秘案時亦感到驚駭。但他骨子裡浸潤了一輩子的程朱禮法與祖制綱常,卻如同一副沉重的精鋼枷鎖,將他死死鎖在了這狂熱的死諫大軍之中。在他眼中,規矩破了,禮教崩了,這天下就算活下來,也已不再是大晉的天下。
“許尚書!不能退啊!”一名滿臉橫肉的世家生員在後方高聲嘶喊,暗中用力推搡著前排計程車子往前擠壓,“黑甲衛若是敢拔刀,咱們就撞死在午門青銅門上!讓天下讀書人看看,當今聖上是如何踐踏士林風骨的!”
人群中,數十名身形矯健、眼神狠戾的青衣漢子悄然遊走。他們混在群情激憤計程車子之中,寬大的袖袍底下鼓鼓囊囊。
一名漢子手腕微抖,一大把雪白的檄文如漫天飛雪般揚起,在人群頭頂呼嘯散落;另一側,兩名看似痛哭流涕的“生員”,卻悄悄將手伸入懷中,摸出了兩枚用黑色蠟油封裹的瓷丸,目光陰鷙地鎖定了城門內側正按刀警戒的禁軍佇列。
城樓之上,沈南喬一身正紅皇后大袖朝服,迎風而立。
狂風扯動著她袍袖上的九天玄鳳金絲刺繡,發出沉重的翻卷聲。穆青嵐與夜風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前,神情冷肅,手中兵刃早已拉開機括。
“娘娘,查清楚了。”
大理寺刑部主事陸沉踩著城樓石階快步走上,雙手呈上一枚剛剛自人群中繳獲的青銅小牌與半截斷裂的藥丸:“藏在士子群中煽動衝門的,並非國子監生員,而是崔氏養在城南黑市的死士!這瓷丸裡裝的是遇火即燃、散發劇毒煙霧的‘烏風散’。他們打算等午門開啟的一剎那,將此物投擲入城門洞內,製造禁軍放火屠殺士子的假象!”
沈南喬垂眸看了一眼那枚刻著崔氏通匯錢莊暗印的銅牌,眼神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崇禮當真好毒的手段。”穆青嵐咬牙切齒,手按佩刀,“娘娘,讓末將帶王府女衛下去,把那幾個暗樁挑出來剁了!”
“不可。”沈南喬聲音冰冷而清明,“底下有上千名真正被世家大義裹挾的年輕士子。只要刀一齣鞘,見了一滴血,隱藏在暗處的死士就會立刻引燃火油。屆時踩踏死傷無數,無論真相如何,新朝都將背上‘血洗午門、屠戮天下生員’的千古罵名。”
沈南喬轉過身,看向立在城樓陰影下的黎破軍:“黎統領。”
“末將在!”
“黑甲衛全員收刀入鞘,換重型生鐵大盾,在午門內側排出三層‘雁回陣’。”沈南喬下令,字字清晰,“傳令下去:只防守,不還手;只排推,不衝撞!所有試圖越過門檻者,以盾牌抵住前胸推回;同時,命暗探潛入人群后方,凡見有散發檄文、點火投擲物品者,不必聲張,用套馬索悄悄拖入暗巷,卸其下巴,留存死證!”
“得令!”黎破軍抱拳領命,大步飛奔下樓。
沈南喬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跪在最前方的許敬之。那老頭身形晃動,已在極度嚴寒中到了瀕死的邊緣,卻依然固執地高舉朝笏。
“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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