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營最外層的兩道柞木柵欄已然徹底坍塌,斷裂的尖銳木刺斜斜紮在泥水裡,混雜著踩爛的藥渣與未燃盡的火把,散發出一股焦糊刺鼻的硝煙氣。
數十名渾身沾滿黑泥的漢子正發了瘋似地推搡著大醫署內院的生鐵門扉,鐵環撞擊門板,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林小滿一頭青絲散亂,粗布圍裙上撕開了一條尺許長的口子,整個人死死橫在門洞中央,雙手張開,像一隻護雛的雌鷹,嗓子早已喊得徹底嘶啞:
“不能進!裡頭全是染了重毒的大活人!你們衝進去,把藥鍋撞翻了,大家都得一起死在這兒!”
“滾開!小娘皮休要替妖后賣命!”
一名頭裹黃巾、眼底佈滿血絲的壯漢揚起手中的生鐵撬棍,惡狠狠地便要朝林小滿的肩頭砸下!
呼——!
一道剛猛絕倫的刀風貼著林小滿的髮梢呼嘯而過!生鐵盾牌自側方悍然撞入,沉悶的撞擊聲中,壯漢連人帶棍被震得凌空倒飛出丈許遠,重重砸在爛泥地裡,噴出一大口鮮血。
黎破軍面沉如鐵,單手橫握玄鐵長刀,身側三十名黑甲重步卒齊刷刷踏前一步,盾牌砸地,激起漫天冰泥:“中宮令諭在此!擅越雷池半步者,斬!”
森寒的刀芒與鐵盾終於將瘋狂的人群強行逼退了三尺。
緊接著,鐵門自內緩緩拉開。
沈南喬一身天青色窄袖醫袍,面覆細棉素帕,大步自重症營內邁出。在她身後,唐九思帶著十數名健壯藥童,手持長木槓,將翻倒的藥車與木桶迅速歸位;祝紅藥與數名女醫則手執蒼朮、艾葉編成的煙燻火把,迅速在門前潑灑大桶大桶滾燙的生石灰水。
白霧混合著濃烈的嗆味騰空而起,生生在暴怒的人群與重症營之間,劃出了一道刺目分明的生死界線。
沈南喬立在臺階之上,目光冷冽地掃過人群。
那幾名被煽動的百姓看著滿地的生石灰與黑甲衛森寒的長刀,原本的狂躁之氣終於被強行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惶恐。
“大醫署沒有扣藥,更沒有拿人命煉丹。”沈南喬的聲音在細棉素帕後顯得沉悶,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從容,“方才誰在喊,營裡砸了藥鍋?”
人群面面相覷,一名老漢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帶著哭腔道:“娘娘……草民的小兒子就在裡頭……方才裡頭火光沖天,有人說……有人說大醫署要將發了黑斑的病患統統燒死滅口,草民……草民才跟著衝門的啊!”
“燒死滅口?”沈南喬冷笑一聲,側首吩咐,“寧無咎,開簾!”
厚重的防風氈簾被左右挑開。
大院之內,並非百姓想象中屍橫遍野、火海煉獄的慘狀。數十頂巨大的白色行軍帳篷依九宮之位井然有序地排列著,每頂帳篷前皆插著一面辨明病勢的紅旗。帳內燭火通明,熱氣騰騰的大銅鍋正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翻滾,女醫們正端著木盆與藥碗,有條不紊地給病患擦拭額頭、灌服湯藥。
雖有痛苦的呻吟聲傳出,但秩序井然,甚至比外頭的市井還要安穩肅穆。
“方才起火,是混進人群裡的塞外死士企圖縱火燒燬藥房,已被黑甲衛當場誅殺六人!”沈南喬揚起染血的袖角,字字鏗鏘,“大醫署若是想殺人,何必日夜兼程熬這滾燙的藥湯?!林小滿!”
“小人在!”林小滿抹乾了眼角的淚水,大步上前。
“自此刻起,由你任南城藥站總督巡使!”沈南喬從腰間解下一枚刻有大醫署鳳紋的骨質令牌,重重拍在林小滿手中,“挑十二名在這槐樹巷素有威望的老街坊,隨你一同入駐中院!大醫署每日進多少藥、熬多少湯、哪個營棚退了熱、哪個營棚惡化,由你們十二人親自過目、親自蓋印,抄錄大字榜單貼在門前!誰若再敢造謠說官府燒人滅口,你們親自帶街坊進來看!”
林小滿接過那枚沉甸甸的令牌,雙手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眼眶泛紅,猛地跪倒在地:“小人……小人領命!小人拿這顆腦袋擔保,絕不讓謠言再壞了藥站的一磚一瓦!”
外頭圍攏的數百名百姓見狀,最後一絲疑慮與戾氣徹底冰消瓦解。由自己街坊鄰里親自盯著官府熬藥記賬,這等坦蕩開明的做派,自大晉開國以來,何曾有過哪位貴人能做到這般地步?
“散了!各自回棚,按號領藥!”黎破軍長刀歸鞘,雷鳴般的嗓音將人群徹底驅散開來。
處置完外圍的風暴,沈南喬沒有片刻停歇,轉身大步邁入重症營深處那間被重兵看守的獨立密閉藥室。
厚重的氈簾落下,將外界的嘈雜徹底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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