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沒有矯情推拒，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那枚帶著天子體溫的鐵符，指尖微觸間，蕭夜寒的手掌在她手背上極輕地按了一記。那是一股沉穩而毫無保留的力道，無聲勝有聲。
“方既白，”沈南喬收斂心神，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大理寺少卿，“三營藥庫的核查，可有結果了？”
方既白立刻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深色烏木牌，雙手呈上：“回娘娘，微臣帶人會同戶部，連夜查抄了京營、北營與水營的藥庫底賬。京營的藥包封條來自崔氏京郊大倉；北營的藥包雖然貼著地方官倉的朱印，但轉運的驛馬批次，同樣繞過了清河崔氏的私家糧道。最古怪的是水營——”
方既白的聲音沉了下來，指著那塊木牌道：“水營藥材根本沒有正規官印封條，只掛著這麼一枚‘軍需總使司’的舊式木牌。顧蘅連夜翻查了蘭臺宗卷，發現這木牌上的刻痕走勢，以及編號暗碼，與十年前……十年前陛下在北疆舊部遭逢的那場‘毒藥案’，如出一轍。”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到了極點。
十年前的舊案，是蕭夜寒心中永遠不可觸碰的逆鱗。當年那一批摻了假毒的軍需藥材，生生斷送了他麾下八百精銳的性命，也讓他身中劇毒，纏綿病榻數年之久。
蕭夜寒的眸色在一瞬間沉如萬丈深淵，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天子劍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渾身散發出一股近乎實質化的滔天殺意，營帳內的燭火似乎都因這股煞氣而搖曳不定。
沈南喬的目光落在他緊繃的手背上。
她沒有絲毫猶豫，當著滿帳文武百官的面，伸手覆在了蕭夜寒按劍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微涼，但力道卻異常溫和而堅定。
“夜寒。”她極低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目光清澈如水，直直望入他翻湧著血色的瞳孔中，“看著我。”
蕭夜寒身子微震，眼底翻滾的暴戾殺意在那雙清冽眼眸的注視下，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十年前的大火，燒燬了蘭臺的卷宗，也燒燬了運藥的驛站，讓幕後之人全身而退。”沈南喬輕聲道，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但今天不同。今天藥還在，牌子還在，送藥的人和營裡的活口都在。我們不能讓當年的憤怒，遮蔽了現在的眼睛。這一次，每一份證據，都要活著走進大理寺的正堂，釘死他們的棺木。”
蕭夜寒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膛起伏了幾下，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終於被他一點一點強行壓回了骨血深處。
他反手握住了沈南喬的手，掌心的老繭粗糲而溫熱，低沉沙啞地吐出一個字：“好。”
鬆開手後，沈南喬立刻轉身看向唐九思：“九思，取銀刀來，把三批藥材的殘樣各取三錢。”
“早就備下了。”唐九思端過一隻覆著黑布的朱漆托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三隻白瓷碟，碟中分別盛著三種形狀、色澤各異的乾癟藥根與草葉。
沈南喬將瓷碟端入長案後設下的屏風內。
屏風之後，隔絕了外人視線，沈南喬斂目凝神，心念微動間，掌心悄然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瑩白微光。一縷常人無法察覺的清透靈泉水自虛無中滲出，精準地滴落在三隻白瓷碟中。
這是她連日來摸索出的界限——靈泉空間是她的隱秘底牌，更是醫藥神族的傳承奇物，但它絕非無所不能的萬應神藥。它無法憑空化解未知的劇毒，更無法一揮手便讓全城病患立時痊癒，但靈泉所蘊含的純淨生機，卻是一面最敏銳的照妖鏡。
嗤——
第一隻盛著京營藥材的白瓷碟中，靈泉水方一浸潤，藥材表面的灰色粉末便迅速沉澱在碟底，化作一層猶如鐵鏽般的暗褐色沉渣；
第二隻北營藥材的碟子裡，水質只是微微泛黃，升起一縷淡淡的白霧，沉澱極少，但藥材根部原本乾枯的脈絡，竟在吸水後隱隱透出一種妖異的微紅；
而在第三隻盛著水營藥材的碟中，異變驟生！原本看似尋常的柴胡根莖，在觸及靈泉水的剎那，彷彿被烈火炙烤一般，水面泛起細密的黑色泡沫，一股極淡的、猶如腐爛枯木般的腥甜氣味幽幽散發出來。那沉降下去的黑色殘渣，竟然在碟底凝成了一條細如髮絲、緩緩遊動的暗紅血線！
沈南喬眸光驟縮，立刻掩住口鼻，翻手扣上一隻琉璃鐘罩，將那股毒氣死死封在罩內。
她沒有被空間的奇特反應衝昏頭腦。靈泉只是加快了毒性的顯露與沉澱，但這毒究竟是由何種草木煉製、為何能潛伏三日方才爆發、又是如何順著經脈蠶食生機，空間給不出答案。這些東西，必須依靠大醫署一刀一剪、一脈一案，在現實的血肉與藥理中硬生生砸出一條生路來。
“寧無咎，進來。”沈南喬撤去屏風。
寧無咎快步走入，當他看到琉璃罩下那緩緩遊動的暗紅血線時，瞳孔瞬間放大：“這……這是什麼東西？草木之藥，安能有如斯活物之態？”
“不是活物，是藥性受激後的凝結。”沈南喬面容冷峻如霜，“這三批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其核心都混入了一種極罕見的引子。這種引子平日裡乾枯如尋常草根，甚至能躲過太醫院的銀針與試毒犬；可一旦混入特定的運化湯劑，或者被人體內的熱毒催化，便會分化成三種完全相反的毒相——有的走心肺，讓人狂躁血崩；有的走經脈，令人身冷僵死；有的走神髓，讓人癲狂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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