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騙人!說什麼封控是救人,分明是把好藥都運進了大內,留我們在城外等死!”
人聲鼎沸,夾雜著鐵鍋被木棒敲擊的刺耳鐺鐺聲,甚至有沉重的撞木狠狠砸在外圍拒馬樁上的悶響。
沈南喬眉頭微蹙,與蕭夜寒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向營門走去。
營門外,黑甲衛已經排成了三道森嚴的人牆,橫刀雖未出鞘,但雪亮的刀鞘已將激憤的人群死死擋在柵欄之外。人群最前方,一名穿著藍布短褐、腰間繫著粗麻圍裙的婦人正高舉著一隻豁口的粗瓷大碗,雙眼通紅地對著守軍怒罵,正是南城街坊裡頗有聲望的林小滿。
在她身後,黑壓壓地擠著數百名面容枯槁、神色惶恐絕望的百姓,不少人懷裡還抱著高熱昏厥的孩子,哭喊聲震天動地。
“林小滿!”黎破軍厲聲斷喝,“軍需重地,擅闖者按軍法立斬!退後!”
“斬啊!你往老孃脖子上斬啊!”林小滿非但不退,反而把脖子往前一梗,眼淚奪眶而出,“反正家裡沒水沒藥,橫豎也是個死!你們黑甲衛神氣什麼?皇糧吃著,好藥供著,可知這城南的三口井全被衙門封了?隔壁王木匠昨夜嚥了氣,屍體到現在還停在門板上!你們大醫署的大官們關著門在裡面享清福,連一口藥湯都不肯漏出來,今日不給個說法,老孃就一頭撞死在這營門樁子上!”
群情瞬間被點燃,百姓們紅著眼往前擠,眼看人牆便要被沖垮。
“把門開啟。”
一道清越而沉靜的女子聲音,突兀地自黑甲衛身後響起。
黎破軍一驚,猛然回頭:“娘娘!不可!亂民失控,恐傷鳳體……”
“開啟。”
蕭夜寒亦冷冷開口,站在沈南喬身側半步處,身形如山嶽般不可撼動。
兩名甲士不敢違逆,咬牙搬開沉重的拒馬,拉開了厚重的鹿角木柵。
沈南喬沒有帶著重重護衛,只領著穆青嵐與唐九思,一步一步走下了轅門石階,徑直走到了林小滿面前不到三尺之地。
方才還悍不畏死的林小滿,在看清沈南喬那身滿是藥漬、下襬沾著泥濘的外袍,以及那雙毫無懼色、只有沉靜悲憫的清眸時,原本高亢的叫罵聲不由自主地卡在了喉嚨裡。
“你要說法,本宮便給你說法。”
沈南喬轉過頭,對著唐九思抬了抬下巴:“九思,把營裡的賬板抬出來。”
唐九思一揮手,兩名藥工立刻抬著一面巨大的黑漆木板,重重立在轅門前的空地上。木板上方方正正用白堊土寫滿了清晰的字跡:
“大醫署現存藥材:防風一百二十斤,川芎八十斤,柴胡……僅剩四十三斤。”
“現存淨水:水車八輛,共計四十八桶。”
“柴薪:三千二百斤,僅供支應兩日。”
“大醫署在冊醫官藥工:共計七十四人,其中十二人已發熱換崗。”
沈南喬伸出手,指著那面刺目的木板,環視著噤若寒蟬的數千百姓,聲音清冷而坦蕩,傳遍了整個死寂的街口:
“看清楚了。這就是大醫署所有的底子。”
“本宮今日可以給你們一句虛妄的寬心話,說朝廷有的是神藥,說人人立刻就能痊癒。但那是騙你們的把戲!”沈南喬眼神堅定,語氣沒有半分閃避,“眼下的藥,不夠全城的人喝;眼下的柴,燒不起所有的鍋!若是不分輕重,一窩蜂全散下去,三日之內,南城所有的藥庫便會徹底見底,到了第四日,連重症吊命的一碗參湯都拿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