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正臉色驟變:“娘娘何出此言?!”
“祝紅藥。”沈南喬沒有看他,徑直下令,“把這三名老兵從昨夜至今晨所有的服藥、取水底冊,當著滿帳醫官的面,一字不漏地念給他聽!”
祝紅藥上前一步,即便左臂傷口還在滲血,但背脊卻挺拔得如同一杆標槍。她從腰間解下一本染血的薄冊,厲聲高喝:
“隆慶六年冬十一月十八日,丑時三刻,北營步卒趙大、孫二、李四入營,定為白牌留觀!”
“寅時初刻,三人飲西山淨水車所運活水一升,無嘔吐,無惡寒,舌苔薄白;”
“卯時正刻,大醫署大鍋解毒湯出鍋,全營共計六百四十人同服此湯!京營服者四百人,水營服者一百八十人,北營服者六十人!”
祝紅藥的聲音陡然拔高,凌厲如出鞘長劍,字字如金石擲地:“整整六百四十人同飲一鍋之湯,其餘六百三十七人皆發汗熱退、黑線停滯,唯獨這三人突然七竅流血、發狂暴逆!秦院使,你口口聲聲說是大醫署的藥方激盪了毒煞,難道那六百三十七人的腸胃是生鐵鑄就的,唯獨他們三人的身子骨是泥捏的不成?!”
秦守正被這一番詳實到時辰刻漏的鐵證噎得面色漲紅如豬肝,嘴唇哆嗦著:“這……這或許是……是個體氣血有異,體虛受補不住……”
“放屁!”
一直守在藥鍋旁的寧無咎猛地跨步而出,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老御醫此刻鬚髮皆張,指著秦守正的鼻樑破口大罵:“秦老狗!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老夫方才查驗過鍋底殘留的藥渣,這熬藥的三號鐵鍋,鍋沿夾層裡被人用蠟生生封了一層‘假玄參’的碎末!”
“藥材是乾淨的,但有人趁著換崗的空當,用帶有毒引的蠟丸抹了鍋底!那蠟丸受熱則融,整鍋湯藥裡唯有最底層沉澱的三碗藥汁吸盡了這股毒引,偏偏就盛給了這三名老兵!”
寧無咎撲通一聲跪倒在沈南喬身前,雙手捧起半截自爐膛裡刨出的焦黑油紙:“娘娘明鑑!這油紙上帶有太醫院內使房特有的‘沉水香印’!若非內鬼作祟,誰能在黑甲衛的重重把守之下,將這等斷腸之物遞進大醫署的藥房?!”
轟隆!
秦守正腦中如驚雷炸裂,整個人癱軟在泥水裡,雙眼失神,面如死灰。
“內鬼……又是內鬼……”帳內的年輕醫官們面面相覷,一股深徹骨髓的寒意自脊樑骨瘋狂攀升。
防得住城外的匪徒,封得住暗渠的水道,卻防不住這日夜共事的同袍與身側的陰刀!
“娘娘,如何處置?”穆青嵐單手按刀,殺機畢露。
沈南喬神色冷漠得不見半點波瀾:“將秦守正除去頂戴,摘去官服,押入偏帳。不必鎖拿大理寺,讓他留在重症營,負責給這三名發狂的老兵擦拭膿血汙物。他不是自詡三朝元老、深諳醫理嗎?若是這三人活不過今夜,明日清晨,便拿他的屍首去填南城的藥鍋!”
“諾!”兩名如狼似虎的黑甲衛上前,甚至未等秦守正求饒,一把扯下他的烏紗帽,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營內的喧鬧稍定,但那股壓抑絕望的死寂,卻愈發濃重得令人窒息。
地上的三名老兵雖被沈南喬以靈泉之氣強行壓住了心脈,但四肢的抽搐並未停止,皮膚表面的黑線反而愈發粗壯,宛如一條條即將破體而出的黑色蜈蚣。
“娘娘,藥被汙染了,這毒……到底該如何解啊?”寧無咎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絕望,“這毒煞入骨即硬,遇熱藥則狂,遇寒藥則滯,大醫署現存的所有方劑,全用不上了!”
沈南喬沒有回答。
她緩緩走到翻倒的長案前,取過三隻潔淨的白瓷碟,將鍋底刮下的焦黑蠟末、地上的殘存藥汁、以及自那名老兵指尖擠出的半滴烏黑黏稠的毒血,分別盛入碟中。
“祝紅藥,帶所有人退至帳外三十步。”沈南喬平靜地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帳半步。青嵐,守住門簾。”
“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