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領旨！”黎破軍暴喝一聲，鐵甲鏗鏘作響。
……
巳時一刻，金鑾殿。
天光雖然大亮，但殿外的濃雲卻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傾瀉下一場摧城拔寨的暴雪。
殿內的氣氛沉滯得幾乎讓人窒息。九龍御案兩側，原本該站得滿滿當當的朝班，此刻空出了巨大的缺口。禮部空了八成，戶部只剩小吏，刑部除方既白一人端立外，其餘幾位老侍郎盡數稱病。
王崇禮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漿洗得極為素淨、甚至帶著幾處細微漿補痕跡的舊朝仙鶴官袍。他並未如往常般站在班列首位，而是手拄一根斑竹鳩杖，垂首立在御階正中，面容枯槁憔悴，身形在穿堂的寒風中微微顫抖，活脫脫一副為了祖宗家法耗盡心血、卻遭新朝皇權凌辱的忠臣模樣。
在王崇禮身側，崔晏一襲繡金暗紫錦袍，神態雖看似恭敬，但嘴角掛著的那一抹冷笑，卻幾乎掩飾不住。
“陛下。”崔晏手持白玉笏板，朗聲出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股有恃無恐的篤定，“戶部與地方糧道斷絕之事，微臣已連夜著人查問。並非商賈故意刁難，實在是近來大醫署強徵各處藥棧，地方商戶惶恐不安，皆言新朝朝令夕改，恐糧船入京亦被充公。加之沿途關卡缺員，戶部正式的調令文書遲遲不下，漕運船伕群起散去。微臣斗膽進言，京城乃首善之地，百萬生靈繫於一線，若無世家各房出面以私信安撫地方行會，三日之內，京畿糧市必將徹底崩塌！屆時米價騰貴，流民四起，恐非黑甲衛手中的長刀所能彈壓啊！”
崔晏字字句句不提罷朝，卻句句都在用“流民變亂”來要挾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
蕭夜寒身著玄黑通天重鎧，天子劍橫置膝頭，整個人如同一柄隱在鞘中、卻已蓄勢待發的嗜血兇刃。他冷冷俯視著堂下的崔晏，神色漠然得沒有半分溫度。
“崔卿的意思是，朕這大晉的天下，不是靠朝廷律法和邊關將士守著的，而是靠你崔家的幾封私信維繫著的？”蕭夜寒的聲音極低，極沉，猶如悶雷在殿梁間隱隱滾動。
崔晏眼皮微微一跳，隨即躬身道：“微臣不敢！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世家經商數百年，靠的是信義二字。如今大醫署橫插內廷，搜查女眷，踐踏禮法，天下商賈寒心哪！”
“天下商賈寒心？崔大人好大的口氣，你一人便能代表天下經商之人了？”
一道清朗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笑聲忽然從殿外傳來。
百官驚愕回頭。只見御史臺的引路內官側身讓開，餘三娘一身利落的暗紅錦緞勁裝，腰繫軟鞭，大步跨過高高的殿檻。在她手中，捧著一隻沉甸甸的紫檀雕花漆盒。而在她身後，萬寶閣少閣主宋硯舟雖未入殿，但萬寶閣名下的十六名大掌櫃，此刻正雁翅排開，肅立在金鑾殿外的漢白玉御道兩側，每人手中皆捧著一本厚厚的契書憑證！
崔晏臉色驟沉：“後宮婦人與民間商賈，焉敢擅登天子大殿！御前侍衛何在！”
“喧譁什麼？是朕宣她進來的。”蕭夜寒冷聲開口，一句話便將崔晏的所有斥責生生堵死在喉嚨裡。
餘三娘行至殿前，利落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江湖與軍中通用的抱拳禮：“民女餘三娘，奉萬寶閣少閣主宋硯舟之命，向陛下呈遞萬寶閣與京畿二十四處糧棧、直隸七十二家大藥行聯名簽署的‘通商保供平價契’！”
餘三娘啪的一聲開啟紫檀木盒，露出一疊厚厚的硃紅印信契書：“自今日辰時起，萬寶閣名下直屬的三十二處地下糧倉全面開倉！平價供應京師百姓！每升粟米照常年舊價十六文結算，凡敢借機加價一文者，萬寶閣以十倍賠付！另，萬寶閣已自江南蘇家舊商路調集平底淺船八十艘，繞過漕運咽喉，連夜自水網暗道運送三十萬石秋糧入通州！”
餘三娘抬起頭，那張英武明豔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直視著面無人色的崔晏：“崔大人，你崔家糧行若是不願做生意，大可永遠把門關著！這天底下的飯，離了你崔家的餿米，大晉百姓餓不死！”
“你……你們這是擾亂市價！這是商賈干政！”崔晏再也維持不住從容，指著餘三娘厲聲喝道。
“干政？萬寶閣按律納稅，持照經營，明碼標價，何來干政？”殿門處，沈南喬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眾人屏息望去。只見沈南喬緩步踏入大殿，她身旁跟著大醫署掌事寧無咎，以及一位身著粗布葛衣、面色黧黑的老農。
那老農雖是一副莊稼人打扮，腰間卻繫著一把磨得極亮的藥鏟，雙手滿是老繭與草藥染就的青黑斑痕。他一進這金碧輝煌的大殿，顯得有些侷促，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是北山藥農的首領杜衡。
“陛下。”沈南喬走到殿中，與蕭夜寒對視一眼，隨即轉向滿朝文武，“崔尚書方才說，大醫署導致藥市翻倍，民間無藥可用。本宮今日特請北山七十二塢藥農代表杜衡入殿。”
杜衡在沈南喬的示意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從背上的竹簍裡抓出一把散發著濃郁泥土芬芳的乾草藥，高高舉過頭頂：“草民杜衡，叩見皇上！回皇上的話，崔家開的‘百草堂’，黑了心肝！平日裡收我們藥農的草藥，一斤柴胡只給三文錢，轉手賣給太醫院和百姓卻要六十文！昨夜崔家的掌櫃更是挨家挨戶砸門，逼我們把囤在山洞裡的退熱藥全燒了，不許賣給大醫署，敢有違逆便要燒我們的藥田！”
杜衡說到激動處，眼眶發紅，重重磕頭：“草民等雖是泥腿子，但也知忠義！皇后娘娘的大醫署按市價八成現銀收藥，從不拖欠分文，更給藥農的孩子免費治病！昨夜北山七十二塢三千藥農，連夜挖出地窖裡藏著的兩萬斤柴胡、五萬斤板藍根，天不亮便挑進了大醫署的藥庫！草民在此給皇上磕頭作保，只要大醫署在，京城的退熱草藥，絕不會斷一天！”
殿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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