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冊上記錄,這批柴胡與黃芩,是半個月前由通州直隸司分調入營的入冬例藥。”
沈南喬指尖在銅印邊緣摩挲,忽地目光一凜,湊在燭火下仔細端詳:“顧蘅,取蘭臺官印底本出來。”
一直默默立於長案末端、手持重墨檔案的顧蘅聞言,迅速自一隻牛皮匣中抽出厚厚一冊《大晉建元官印通考》,嘩啦啦翻至直隸常平司那一頁。
“娘娘請看。”顧蘅手持炭筆,直指圖譜上的細微紋路,“大晉官印,凡四品以上,印紐必有雙回紋;六品以下,用單直紋。通州常平司乃正六品衙門,這底本上的直印邊緣應有三道防偽微雕飛白。可唐大人手中這枚……邊緣光滑如鏡,分明是兩月之內,以生鐵翻砂私自澆鑄的假印!”
“假印調真糧,崔家好大的狗膽。”沈南喬將銅印扔回箱中,轉身拿起第二箱內的物件。
那是北營藥包上撕扯下來的亞麻布封條。布面呈灰白色,由於受潮,邊緣泛著一層深黑色的黴斑,正中央用黑墨草草寫著批次號與重量,連官署的大印都未曾蓋上一方,唯獨在麻布的接縫處,掛著一枚用紅繩穿起的生鐵腰牌。
“這是從北營庫房底層翻出來的。”唐九思低聲道,“據營中軍需老卒回憶,這批‘溫經驅寒散’並非由兵部調撥,而是一位自稱受了‘崔氏商行’重託的通州糧商,以宗族‘慰勞邊防’的名義,透過直隸按察使司的私人通關文牒,強行塞進北營後勤大倉的!”
沈南喬伸手握住那枚生鐵腰牌,翻轉至背面。
腰牌背面平整無字,唯獨在極陰暗的凹槽內,用極細微的刻刀,陰刻著一排極其詭異的編號——“庚子·三·落雁”。
“落雁?!”
站在一側的寧無咎失聲驚呼,臉色驟變如紙!
滿堂醫官亦是神色劇震。
大晉開國至今,帶“落雁”二字的軍政密檔,天下唯有一處——十年前,戰神蕭夜寒率八千精騎血戰北疆、遭劇毒圍困九死一生的死地,正是落雁峽!
“顧蘅,調蘭臺承平七年落雁峽軍報原本!”沈南喬的聲音緊繃得宛如拉滿的強弓,眼底深處翻滾著令人心驚的寒芒。
顧蘅雙手微顫,自最底層的鐵皮保密箱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死、邊緣已然發黑發脆的羊皮絕密軍卷。火漆剝落,露出裡面泛黃的古老行草。
“承平七年冬十一月,”顧蘅藉著燭火,指尖輕點著捲上殘缺的字跡,一字一句念道,“落雁峽守軍三萬……初七日夜,領受後方調撥‘避寒紫金丹’三千劑。初八日晨,軍中突發大厥,經絡泛黑,倒斃者逾半。主帥蕭夜寒身中黑毒……經查,藥箱木牌皆刻‘庚子·落雁’密標……負責解送藥材之太醫院副使劉長清,於返京途中投河自盡,脈案底檔失竊四頁……”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座大廳。
唯有窗外呼嘯的朔風拍打著木窗,發出如厲鬼抓撓般的淒厲聲響。
十年前在北境戰場上重創大晉鐵騎、險些令蕭夜寒命喪黃泉的幽冥奇毒,在塵封了整整十年之後,竟頂著完全相同的軍牌暗記,由世家門閥鋪就的地下水網與偽造私道,原原本本地扣在瞭如今守衛京畿的北營將士咽喉之上!
“不是偶然,亦非新疫。”沈南喬緩緩閉上雙眼,胸腔內翻騰的氣血幾乎要破膛而出。
再睜眼時,她的目光冷徹骨髓,徑直投向了第三隻木箱。
“水營的藥材呢?”
唐九思面色蒼白如紙,顫聲道:“水營……水營庫房裡根本沒有成藥!他們所有的藥材早在三日前便被崔晏以‘換防防潮’的名義調空了!水營將士之所以染病,是因為昨日清晨,有人從南城廢井旁的暗渠裡,撈出了一口漏底的大鐵箱!鐵箱沉在水營的汲水水門上方,裡頭……裡頭塞滿了塞外異族的死牛羊爛肉,以及十餘隻灌滿了黑膏的青銅雙蛇藥丸!”
“水脈投毒。”祝紅藥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中,“他們知道水營背靠水脈、將士每日必須大量汲水操練,這是要讓整座大營的人,成為替整座京城試探毒發時限的活死人!”
“好算計……當真是步步為營的好算計!”
沈南喬冷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堂內迴盪,冰冷得不帶半點活人溫度:“以假官印運熱毒入一營,激其表熱狂躁,逼我們耗盡全城的柴胡與黃芩;以十年前的舊毒入北營,誘我們下熱藥反噬,借刀殺人;再以水脈將異族腐屍之毒灌入水營,直攻心脈神明,製造九門之內鬼哭神嚎的暴民恐慌!”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利劍般直刺堂下垂首的杜衡:“杜先生,北山那批被動過手腳的草藥,你核驗得如何了?”
藥農首領杜衡一身沾滿黑泥的蓑衣,自門外大步邁入。他雙膝跪地,雙手托起一隻竹篾小籃,籃中擺放著數根被切開成數段的紫褐色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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