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寧氣得俏臉通紅，咬牙切齒道：“沈姐姐！這幫亂臣賊子太陰險了！他們甚至僱了乞丐在街頭唱童謠，說什麼‘石人一隻眼，挑動京畿天下反；沈氏藥鍋開，南城白骨堆成山’！長寧方才險些忍不住拔劍剁了那幾個嚼舌根的說書人！”
“殺說書人無用，反而坐實了朝廷心虛。”孟知遙冷靜地搖頭，“娘娘，若要破這流言，單靠貴女闢謠是徒勞的。必須把大理寺查驗的實證、水桶夾層的機關、以及每日的真實死傷數字，抄成大字報，貼滿京城所有的坊門，讓百姓自己用眼睛看，流言與事實究竟差在何處。”
沈南喬讚許地看了孟知遙一眼：“知遙所言極是。此事便交由你與蘭臺顧蘅去辦。以大理寺與大醫署的雙印行文，每日辰正初刻更新一次，誰敢撕毀，按通敵查辦。”
“臣女遵命！”孟知遙盈盈一禮，拉著謝長寧快步領命退下。
然而，大理寺那邊的追查卻陷入了泥潭。
梁慎快步趕來，向沈南喬與蕭夜寒低聲稟報：“回陛下、娘娘，微臣查了散發紙幡與檄文的源頭。那些黃麻紙確實來自前幾日查封的崔氏私家紙坊，但購買這批紙張的人，並非世家奴僕，而是幾個掛在民間香會名下的香頭。陸沉在大理寺刑房審了被捕的持幡者，他們身上搜出了一種灰色的香牌，口供出奇的一致——他們根本不知道誰是幕後主使，只知道每隔三日，去廢棄的慈幼局後牆取一次銀子和香灰，按指令辦事。”
“散線。”蕭夜寒冷冷吐出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帝王特有的敏銳與殘酷，“單線聯絡，彼此不知姓名，斷了一根，不傷筋骨。這是前朝餘孽最慣用的死士手法。”
他轉頭看向身側面色凝重的沈南喬，握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南喬，他們已經在用全城的活人做局了。水路被汙，藥站被圍，流言四起。若再不以大軍封坊鐵血鎮壓，南城的亂局恐會波及皇城。只要黑甲衛全軍出動，挨家挨戶搜查，三日之內，朕定能將所有散線連根拔起。”
蕭夜寒的話語裡帶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帝王殺伐之氣。作為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血帝王，在他眼中，死傷百人以保全天下大局，從來不是一道難以抉擇的算術題。
然而，沈南喬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走到蕭夜寒的戰馬旁，仰起頭，清澈的目光直直迎上天子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
“夜寒，你不能動大軍清洗。”
沈南喬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人群之中，有借亂煽動的死士暗樁，但絕大多數，只是懷裡抱著高熱嬰兒的母親，只是幾天喝不上一口乾淨水的百姓。你的鐵甲衛士刀鋒太利，一旦血染南街，暗處的敵人立刻就會寫出新的檄文，說皇帝為了掩蓋罪責屠殺子民。到了那時，人心徹底散了，這仗還沒打，京城就已經輸了。”
蕭夜寒的眸光微微一顫。他看著沈南喬那雙滿是血絲、卻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心中某處冰冷堅硬的角落，彷彿被春水無聲地融化了一角。
沈南喬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戰靴之上：“給我三天時間。你在外圍替我守住九門，不許一粒未經核驗的毒藥進出；我在營裡替你守住人心，不讓一具屍體成為他們顛覆大齊的籌碼。好不好？”
蕭夜寒深深地看著她，良久，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
他猛地一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抽出腰間天子劍，劍鋒直指蒼穹，當著數千南城百姓的面，發出了猶如驚雷般的敕令：
“黑甲衛聽令！”
“封鎖南城四門，只許藥車與水車進出！黎破軍總督城防，敢有擅離職守、延誤藥水運送者，斬！”
天子轉過頭，凌厲如電的目光掃過長街兩側的世家暗哨與圍觀群氓，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意：“今日，誰敢攔南城的水，誰敢斷南城的藥，朕便誅他九族，讓他全家先斷糧！”
雷霆之威，震徹九霄。
數千百姓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萬歲，長街之上，人心終於在這一瞬徹底凝聚成了一股堅不可摧的鐵壁。
然而，就在天子令下、眾人稍感心安的剎那，變故陡生。
“救命啊——！大夫！快救救我娘！”
在供水長隊的最末端，一名年輕的婦人突然發出絕望的淒厲哭喊。
沈南喬與祝紅藥心頭猛地一跳，幾乎同時拔足向那處狂奔而去。
推開驚惶的人群，只見一名年過六旬的老婦人正直挺挺地倒在泥水之中。她的面容極度扭曲，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咽喉，發出一陣陣瀕死的乾嘔聲。更令人駭然的是，她裸露在外的雙手手背與脖頸上，赫然浮現出一條條猶如濃墨勾勒出的黑色經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心口瘋狂蔓延！
祝紅藥迅速跪倒在地，指尖搭在老婦人的寸關尺上，臉色瞬間大變：“脈如亂麻，氣血逆行！娘娘，這是重症急變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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