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死氣沉沉的山坳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呼喝聲。十幾個老農挽起袖口,抓起藥鏟與竹筐,發了瘋似地衝向北面的山窪。
看著熱火朝天的採藥場面,蘇伯言長長舒了一口氣,眼角微溼:“娘娘神斷……老朽方才險些犯了急躁大錯。只是……這二百六十畝的產出,撐死了也就一萬餘斤生藥,烘乾之後不過兩千餘斤。全城三大營與五坊病患已逾數萬,這兩千斤生藥,滿打滿算……也只能支撐三日啊。”
“三日足夠了。”沈南喬將手中的草藥放入蘇伯言懷中的藥盒,目光投向南面蒼茫的官道,“三日之內,外頭的大網若收不網,我們便親自去收。”
回到大醫署臨時設在山腳官驛的排程行轅時,天色已至正午。
行轅正堂內,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卻驅不散滿屋逼人的窒息感。
戶部左侍郎陸昭一身緋色官袍沾滿了官倉的黴灰,正伏在厚厚的賬冊堆裡飛速撥動算盤,算珠撞擊發出急促沉悶的劈啪聲。見到沈南喬踏入,陸昭霍然起身,手按賬冊,面色慘白如紙:
“娘娘!戶部大倉……出大漏子了!”
沈南喬解下斗篷遞給玉竹,徑直行至主位坐下,聲音平穩無波:“說,漏了什麼。”
陸昭嘴唇劇烈顫抖著,將一份剛剛封籤的清冊高高呈上:“微臣方才帶人持陛下手諭,強行查封了前朝留存的太倉藥庫與直隸三處官辦轉運倉。賬面上原本登記有‘避瘟丹’四萬丸、乾柴胡三萬斤、烈火玄參兩萬斤……可開箱複驗的結果,那些原本裝藥的生鐵大箱裡,上層鋪了半尺厚的乾草藥,底下……底下全是用劣質黃泥塑成的假藥胚子!更有甚者,整整十二個地窖的黃芩,早在一年前就被人為引水受潮,全部爛成了惡臭的黴泥!”
啪的一聲脆響!
站在堂下的唐九思氣得一拳狠狠砸在身側的青磚立柱上,指節瞬間滲出血跡:“又是世家乾的好事!王崇禮與崔晏把持戶部與太醫院三十年,竟把朝廷防備大疫的救命家底給徹底掏空了!他們這是要拿這滿城的空倉,逼著朝廷向他們跪地求饒啊!”
“他們不是要朝廷求饒,他們是要這滿城無藥可用,逼著皇帝開九門放他們出逃,順帶坐實‘中宮亂政遭天譴’的死罪。”
一道沉渾冰冷的聲音自門外驟然傳來。
大門被兩名黑甲親兵推開,刺骨的穿堂風捲著雪花倒灌而入。蕭夜寒玄鐵重鎧未卸,天子長劍斜懸於腰際,大步流星跨入堂中。他面上覆著一層森寒的殺意,黑眸如深淵般幽邃,周身散發出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盡,顯然方才在外圍關卡處又親手料理了一批不長眼的宵小。
堂內文武醫官齊刷刷跪倒一片:“微臣參見陛下!”
蕭夜寒甚至未曾看百官一眼,徑直行至沈南喬身側,大掌自然而然地按在她微涼的肩頭,低沉的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與護短:“北山的情形,朕在半路聽暗衛報了。人沒傷著吧?”
沈南喬側首看他,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輕輕搖了搖頭:“無礙,抓了個舌頭,北窪的好藥保住了兩千斤。陛下那頭如何?”
蕭夜寒嘴角挑起一抹極其冷酷的譏誚:“幾個世家豢養在京畿大營裡的雜碎,方才試圖以‘巡防’為名往北山調動兵馬,已被黎破軍當場斬了首級,掛在東直門外示眾。城內的暗樁被拔了三處,但……外頭的藥路,確實被掐緊了。”
陸昭聞言,額頭冷汗直冒,噗通一聲跪在二人身前:“陛下,娘娘!如今官倉空虛,北山減產,城內藥肆存貨已被搶購一空。若三日內無大批柴胡、連翹與玄參入京,三大營與重症營的湯劑一斷,局勢頃刻間便會全盤崩潰啊!”
“朝廷的倉空了,民間的商路還沒死絕。”
沈南喬轉過身,目光如炬,看向一直肅立在側的萬寶閣大東家宋硯舟。
宋硯舟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自懷中展開一份蓋滿了萬寶閣通兌暗戳的絲絹行商圖:“娘娘明鑑。萬寶閣在江南常州、湖州、松江三府設有十八處集中藥莊,昨夜草民已動用絕密飛鴿傳書,強行調集了常熟蘇家與湖州沈氏舊部所存的全部生藥。計有乾柴胡兩萬斤、連翹一萬五千斤、板藍根四萬斤!目前這批藥材已由八百名精悍鏢師押運,分乘六十輛重輪大車,日夜兼程沿運河直道北上,兩日之內便可抵達京畿南大門——涿州關口!”
“涿州?”蕭夜寒雙眼微眯,指尖在劍柄上輕輕一叩,“涿州守將是誰?”
陸昭面色一白:“是……是原宣平侯王氏舊部,偏將趙成德。”
“那這批藥就絕不可能順順當當從官道進關。”蕭夜寒冷冷道,“王家雖倒,江南各地的門閥餘孽依然盤根錯節。他們若得知萬寶閣的大批生藥北上,必定會在涿州關口百般刁難,甚至勾結悍匪流民在半道設伏截殺,偽造火耗損毀。”
“所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沈南喬霍然站起身來,行至牆上懸掛的京畿輿圖前,拔下發間那枚墨玉短簪,篤的一聲狠狠刺在太行山東麓一條極為隱秘險峻的紅色斷線上:
“宋硯舟,運河直道上的六十輛大車照常北上,張旗擊鼓,就掛萬寶閣與大醫署的大旗,由鎮遠鏢局霍青麟總鏢頭親自率三百好手護送,行至涿州關口前三十里,故意放慢車速,做出一副畏首畏尾、嚴防死守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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