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目光越過滿目瘡痍的北山，望向那座在鉛灰色濃雲籠罩下的巍峨帝都：
“在城內散播毒香、汙染深井，製造天譴流言，讓百姓陷入絕望；在北山翻動藥田、引血飼養藥根，讓大醫署的醫官以為藥田全毀；在涿州半道截殺、偷天換日，斷絕外部唯一的糧道……這一環扣一環，目的只有一個——逼朝廷在斷水斷藥的絕境下，向城內的世家低頭，逼蕭夜寒大開九門放他們出逃，逼大醫署承認藥方有罪，將整個新朝的江山社稷，拱手讓給那張隱藏在陰影裡的塞外兇網！”
“娘娘，”穆青嵐上前一步，抱拳請命，“屬下即刻帶人快馬奔赴涿州，配合霍總鏢頭將那批被調包的藥材搶回來！”
“不可妄動。”沈南喬抬手止住了她，“涿州關口既然敢動用天子朱印的假路引，說明當地駐軍甚至部分朝廷命官早已被他們拖下了水。你此刻帶人前去，不僅搶不回藥，反而會落入對方‘中宮私調禁軍擅闖藩鎮關隘’的口實之中。”
正說話間，山道外圍忽然再次響起沉悶如雷的鐵蹄震動聲。
這一次，不是尋常的傳令快馬，而是整整兩百名渾身披掛玄鐵重甲、手持生鐵斬馬刀的黑甲精騎！鐵甲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戰馬踏碎堅冰，如同一堵移動的黑色鐵牆，挾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殺氣，將整座北山山窪團團護衛在中央。
馬隊正中，一匹神駿無比的純黑龍駒之上，蕭夜寒玄色大氅迎風鼓盪，腰間天子長劍斜懸，劍鞘上的九顆東珠在慘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
帝王面沉如水，翻身下馬，每一步踩在凍泥之上，都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
“參見陛下！”滿窪文武、藥農與黑甲衛齊刷刷跪倒一片。
蕭夜寒甚至未曾看跪拜的人群一眼，徑直邁步走到沈南喬身側，伸出戴著粗糙牛皮手套的大掌，極其自然地覆在了她被山風吹得冰涼的指尖上。
那掌心溫熱而粗糲，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手怎的這般涼？”蕭夜寒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狹長的鳳眸裡閃過一絲極深沉的疼惜，但轉瞬間，那抹柔和便被滔天的帝王暴戾所取代。他側過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箭矢，直刺身側的大理寺少卿方既白與暗衛統領陸沉：
“北境的急報，到了。”
滿場空氣驟然一冷，連呼嘯的山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方既白立刻自寬大的緋色官服袖管中取出一柄帶血的斷箭，以及一封蓋有北境定遠將軍裴玄策親筆火漆印的羊皮軍報，雙手呈上：
“娘娘請過目！半個時辰前，北境八百里加急飛鴿傳書，裴玄策將軍在雁門關外截獲一支打著官府旗號的走私商隊，從車底夾層搜出三千包用生牛皮包裹的‘行軍防疫藥散’。藥散外包裝上，烙印著與十年前落雁峽毒案完全相同的曼珠沙華雙蛇圖騰！”
“更要命的是……”方既白嚥了一口唾沫，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裴將軍在軍報中密陳，北狄大軍已有三十萬人馬在落雁峽以北百里處集結，其各部巫醫正在向外散佈流言，稱大齊新後沈氏乃九幽妖邪轉世，其身懷‘長生異血’，唯有飲其血、奪其身，塞外各部方能百毒不侵，永享中原沃土！”
“混賬！！”
站在蕭夜寒身後的黑甲衛統領黎破軍暴怒，一拳狠狠砸在身側的青石崖壁上，堅硬的岩石竟被砸出了數道細密的裂紋，石屑紛飛！
“這幫塞外蠻夷，竟敢打娘娘的主意！”黎破軍雙目圓睜，咬牙切齒地跪倒在蕭夜寒腳下，“陛下！末將願領黑甲鐵騎三萬，出雁門關，踏平塞外王庭，將那些裝神弄鬼的巫醫祭司千刀萬剮！”
蕭夜寒按在天子長劍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之色，周身散發出的恐怖煞氣，讓周圍十步之內的雜草都在無形的氣勁壓迫下緊緊貼伏在泥地上。
這是他登基以來，帝王殺心動得最熾烈的一次。
十年前的奇毒，斷送了他數萬忠勇將士的性命；而今日，那隻隱藏在陰影裡的黑手，不僅要在他的京畿腹地掀起滔天疫病，更敢把貪婪陰毒的目光，直直盯向他蕭夜寒用命護在中宮之位的女人！
“黎破軍。”蕭夜寒的聲音冰冷得猶如來自萬丈玄冰地獄，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心膽俱裂的殺伐之意，“傳朕旨意，點起神機營與玄甲軍——”
“蕭夜寒，住手。”
一隻纖細柔韌、卻帶著微涼觸感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扣在了蕭夜寒按劍的手背上。
沈南喬上前一步，直視著帝王那雙因為暴怒而翻湧著猩紅血絲的眼眸。她的目光清澈而從容，沒有半分畏懼，也沒有半分被流言恐嚇的慌亂，宛如一道照亮深淵的明月清泉，硬生生壓住了蕭夜寒體內翻江倒海的狂暴殺機。
“他們要的就是你怒，要的就是你調動京畿大軍奔赴北境。”沈南喬清脆的聲音字字珠璣，響徹在死寂的山窪之中，“城內的毒尚未拔盡，藥材已被截留調包，百姓人心惶惶。你此刻若調大軍北伐，京畿防務頃刻空虛，城內的暗樁與前朝餘孽便能借機在南城再次點起潑天大火！到了那時，內外交困，大晉的大門，才是真正被他們從裡頭徹底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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