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焦糊味順著南城狹窄的巷道瘋狂蔓延，將漫天飛卷的風雪都燻成了一層令人作嘔的灰黑色。
濟民藥站前原本寬敞的大院，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熔爐。三進深的高大青磚瓦房在熊熊烈焰中發出噼裡啪啦的劇烈爆響，屋頂上那些年久失修的雕花椽木被燒得通紅，一截接一截帶著熾熱火星的斷梁轟然砸落，激起數丈高的漫天火雨。
“水！快提生石灰水來！不能讓火勢蔓延到後頭的重症皮帳！”
唐九思身上那件原本乾淨的大醫署青袍被大火燎得千瘡百孔，左額角被飛濺的瓦片劃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血混著黑灰淌了半邊臉頰。他整個人如同一頭被逼紅了眼的瘋牛，雙手死死抱住一隻沉重無比的生鐵大號藥臼，正發了瘋似地用石灰水潑向正堂通往後院的木廊，聲嘶力竭地狂吼：
“藥渣！把西廂房長案上那兩口盛放變異土樣與毒血殘渣的青砂罐給我搶出來！那是娘娘留著破局的命根子！誰要是敢扔了，老子剝了他的皮！”
在他身後，兩名年輕的小藥童頭頂著浸透了冷水的厚棉被，連滾帶爬地從濃煙滾滾的斷壁殘垣下衝了出來。其中一人的棉被已然被火星引燃，冒出焦臭的白煙，但雙手卻依然死死將那兩隻青砂罐護在懷中，噗通一聲栽倒在溼滑冰冷的泥雪裡，大口大口地吐著黑痰，卻愣是沒讓陶罐沾上半點汙損。
而在院落另一側的空地上，局勢更為兇險慘烈。
祝紅藥單手提著一柄沾滿黑血的三稜短刀，青絲凌亂，身上的白布醫袍多處被撕裂。在她身後，三十多名年輕的女醫正用木板、門板甚至棉被，飛速將數十名陷入高熱昏厥的重症病患往外頭的空曠街道上轉移。
“黑甲衛聽令——封死東面坊門！擅自衝擊隔離區者，就地格殺！”
黎破軍渾身玄鐵重甲被濃煙燻得漆黑，手中按著那柄斬馬重刀，刀鋒在焦黑的空氣中閃爍著森然寒芒。在他身前，數百名被大火驚嚇得魂飛魄散的坊鄰百姓正抱著包袱、推著板車，發了瘋似地想要衝破封鎖線逃出南城。哭喊聲、叫罵聲與房梁坍塌的巨響絞在一起，宛如修羅地獄重現人間。
踏踏踏！
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撕裂了漫天濃煙。
蕭夜寒玄色大氅卷著凜冽的冰雪，策馬如一道黑色驚雷般悍然撞入混亂的街道正中。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嘶，天子長劍霍然出鞘，雪亮的劍芒在濃煙中劃出一道凌厲無匹的光弧，沉重的青石板地面瞬間被劍氣劈開一道三寸深的筆直溝壑！
狂暴的天子威壓如山嶽般傾瀉而下，原本洶湧推搡的人群被生生震懾得呆立當場，連哭喊聲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沈南喬一身玄青勁裝，自馬背上輕盈躍下。
她沒有片刻停頓，甚至未曾伸手擦拭一下額前被風雪浸溼的碎髮，徑直邁步踏入了滿是焦炭與瓦礫的火場核心。
“唐九思，傷亡如何？重症營的將士可曾受損？”沈南喬的聲音清冽平穩，猶如一道穿透迷霧的清泉，瞬間讓驚魂未定的唐九思等人找到了主心骨。
唐九思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快步迎上前去，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回娘娘！所幸發現得早，後院那七十多頂安置重症老兵的皮帳未被大火波及，祝姑娘帶著女醫營已經把發熱最重的四十餘人全部轉移到了空置的文廟大殿！只是……只是前堂……”
說到此處，唐九思眼眶猛地一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伸出顫抖的手指向中堂化為灰燼的廢墟：
“賊人太毒了！他們根本不是為了燒死病患，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些賬冊！前堂存放的大醫署近十日來所有的病案底冊、三營服藥後的變症記錄、以及南城每日供水登名簿……整整三大箱原本，全被他們在潑上猛火油後一把火燒成了焦炭！連一片完整的紙角都沒留下來啊！”
沈南喬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堆還在冒著青煙的黑灰之上。
微風吹過，焦黑的紙灰如同一群死去的黑蝶般在雪地裡打著旋兒飛散開來。
“不止這裡。”
一道矯健的黑影自殘破的屋頂上翻落而下，正是大理寺暗衛統領陸沉。他面色陰沉如水，單膝跪倒在蕭夜寒與沈南喬身前：
“啟稟陛下、娘娘！微臣方才查驗過城西廢祠堂與留觀青棚兩處分營。幾乎是在同一刻，兩處存放藥材出庫批次簿與坊籍對牌的小房，皆遭人投擲猛火油彈縱火焚燬！看守賬房的三名老吏被利刃抹了脖子，一擊斃命，手法乾淨利落，絕非尋常市井毛賊，乃是受過嚴苛行伍操練的頂尖死士！”
“好一個丟卒保車，好一個斬草除根。”
蕭夜寒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眼底深處泛起一層嗜血的兇芒。他長劍斜指地面，冷冷注視著焦黑的廢墟：“他們知道我們在北山抓到了活口，知道我們在追查藥田與水井的批次關聯。賬冊一燒，死無對證，不僅大醫署無法依方施治，朝廷更無法依循賬目去按圖索驥抓捕潛伏在官府內部的內應暗樁。”
“他們燒得掉原件，燒不掉人間的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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