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無咎此時從一旁走了過來，仔細端詳著那三隻陶罐，若有所思道：“這說明……縱火之人並非同一路人馬，甚至不是臨時起意！他們至少提前準備了三套截然不同的毀證方案，只要其中一處得手，便能徹底切斷大醫署的追查線索。”
便在此時，一直縮在偏帳陰影裡的前朝太醫院掌院秦守正，眼見大火將所有關鍵賬冊燒得乾乾淨淨，原本灰敗死寂的臉上，竟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死裡逃生的慶幸與狂喜。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亂的舊袍，顫顫巍巍地從人群后方擠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蕭夜寒的戰馬前，聲淚俱下地叩首哭嚎：
“陛下！老臣早就冒死進言過啊！後宮干政，牝雞司晨，實乃取禍之道！皇后娘娘非要在市井重地設立大醫署，打破太醫院數百年來的舊例，將那些軍機藥案與平民戶籍混在一處！如今惹得天怒人怨，亂民四起，暗樁縱火，連三法司賴以定案的底賬都被燒成了一片白地！”
秦守正越哭越大聲，甚至藉機向周圍那些驚疑不定的圍觀百姓振臂呼喊：
“如今神藥無蹤，賬冊全毀，大醫署管理失控，已然成了一處藏汙納垢、招引災禍的魔窟！老臣懇請陛下當機立斷，徹底撤銷大醫署，查封南城所有藥站，將一切防務與醫政全權交還太醫院與京兆府！唯有如此，方能平息民憤，保全大齊的體面與江山啊！”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哭訴，頓時讓四周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再次起了一陣騷動。
“是啊……怎麼大夫一進城，就天天走水啊？”
“先是井水發黑，又是藥站失火，難道真像外頭傳的那樣，是妖后引來的天譴，神仙降火要把咱們全燒死嗎？”
人群中，幾個混在流民裡的灰衣漢子見狀，立刻扯著嗓子在暗處推波助瀾，眼看原本被天子神威壓制下去的人心，便要在絕望與恐慌的催化下再次徹底失控！
“秦守正，你這雙狗眼，是瞎了不成？！”
一聲清脆如雷鳴般的嬌叱猛地自長廊盡頭炸響！
祝紅藥手提滴血的三稜短刀，大步流星跨出殘破的偏門。她一把扯開身上被大火燎破的外袍，露出掛在腰間一隻沉甸甸的熟牛皮油布大包，嘩啦一聲，當著滿街百姓與文武百官的面，狠狠砸在了秦守正的面門上！
包裹散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疊厚達尺許的藍皮線裝冊子！
每一本冊子的封皮上，都用硃砂極其工整地蓋著大醫署與女醫營的雙重印章，頁尾處甚至用細細的蠟油封了一層防水的硬殼，整整齊齊，纖塵不染！
“秦守正！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祝紅藥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地上的賬冊厲聲高喝，“娘娘自入駐南城第一天起便立下死規矩——凡大醫署之病案、凡重症營之脈息、凡入庫之藥材批次，皆是一式雙份！白日錄於正堂大冊，入夜由女醫營抄錄副本，存入地窖暗格！”
“你以為一把火燒了前堂的紙片，就能抹掉你們犯下的滔天大罪？這上面的每一筆脈案、每一次用藥、每一個死難將士的籍貫與生前口供，字字句句，皆有女醫與坊正的親筆押字！”
轟隆！
秦守正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天靈蓋，整個人如遭重擊，僵死在雪泥地裡，原本巧舌如簧的嘴唇劇烈哆嗦著，面色由慘白轉為青灰，竟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圍圍觀的百姓們呆呆地看著那三疊完好無損的厚重賬冊，又看了看站在殘垣斷壁前身姿挺拔、神容沉靜的皇后沈南喬，心中那一絲被煽動起來的驚疑，終於在冰冷鐵證的面前，徹底化作了無地自容的愧疚與後怕。
“好！留得好！”蕭夜寒嘴角勾起一抹極冷酷的弧度，天子長劍歸鞘，發出清脆的龍吟，“黎破軍，將秦守正拔去官服，枷號示眾！給朕鎖在藥站轅門前，讓他親眼看著這火是怎麼滅的，看著這賬是怎麼算的！”
“末將領旨！”兩名黑甲衛如惡虎撲食般上前，一把扯下秦守正頭上的烏紗帽，生鐵鐐銬咔噠一聲死死鎖住他的脖頸與四肢，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長街正中央。
沈南喬緩步走上前，親手將祝紅藥遞上來的賬冊捧在掌心。
她轉過身，面向神色嚴峻的御史臺梁慎、大理寺正方既白與戶部侍郎陸昭：
“三位大人。”
“微臣在！”三人齊齊抱拳躬身。
“這三疊副本雖在，但畢竟缺少了今日早間部分急變的臨時附錄。”沈南喬目光如炬，語氣清正而決絕，“本宮命你們三人，即刻在文廟大殿設立聯合核查案臺！不必去追求還原那被燒燬的每一張碎紙，你們只做一件事——以這三疊副本為綱，以各營將士佩戴的木牌為目，對照京兆府十日內的淨水領用簿與藥材出庫單，重新構建完整的傳播時序！”
方既白目光一凝，沉聲道：“娘娘，若是遇到記錄缺失、或是病患已然昏迷無法言語者，該當如何定罪核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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