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蠟模？”裴濟民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人癱軟在泥水裡，喃喃道，“大堂之印……每日酉正初刻皆由下官親自鎖入鐵匱，唯有每日午後辦理各坊更引之時，才會取出擱在公案之上……這賊人……賊人竟能在下官眼皮子底下拓印朱文？！”
“不僅是拓印。”沈南喬將路引遞還給方既白，目光緩緩越過冰冷的鐵拒馬，投向那三十餘輛霧氣蒸騰的水車，“黎破軍，車上裝的，當真是水？”
黎破軍抱拳道：“回娘娘，方才末將已命兵丁拔開第一輛車的木塞查驗過，流出來的確是清涼透澈的活泉水，未見血沫，亦無異味。”
“水是活的，桶卻未必是空的。”沈南喬轉頭看向唐九思，“九思，取驗藥長銀針與分水鑿來。”
“諾！”
唐九思領著四名年輕藥童迅速自後方馬車上提下兩隻厚重的黑漆皮箱。皮箱開啟，內裡露出一柄長達三尺、通體由純生鐵鍛造的空心探水長錐，以及數柄鋒利無比的彎月形精鋼短鑿。
沈南喬邁步越過拒馬，踩著溼滑泥濘的木板，徑直走到了第一輛巨型水車旁。
這輛水車乃是由四匹健碩的挽馬拉乘，車轅上架著一隻用四道生鐵箍死死固定的巨大柏木水桶，桶身粗壯得需三人方能合抱。桶蓋上方用生牛皮嚴密纏繞封口，四周不斷溢位冰冷的泉水，滴滴答答落在車架下方的生鐵軸承上，結成了一根根晶瑩剔透的細長冰稜。
沈南喬並未盲目下令開桶，而是伸出戴著熟鹿皮手套的手指，在沉重冰冷的柏木桶壁上由上至下緩緩叩擊。
咚、咚、咚……
聲音沉悶凝實，說明內裡確確實實灌滿了清澈沉重的水液。然而，當沈南喬的手指移至水車最底端、靠近車轅底盤那處厚達三寸的生鐵墊木上方時，指尖敲擊所發出的迴響，竟隱隱透出一股極其乾澀短促的空響！
“起開。”沈南喬退後半步。
唐九思眼神一厲，雙手握緊那柄三尺空心長鐵錐，渾身肌肉緊繃，腰腹發力，順著車底墊木的縫隙狠狠向前一刺！
噗嗤！
精鐵鑄造的錐尖毫無滯澀地撕裂了厚重的外層柏木板，然而長錐並未如預想中那樣引出噴湧而出的泉水，反倒在深入兩尺之後，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鐺！
長錐受阻，無法再進分毫！
“娘娘！底下有夾層！”唐九思驚呼一聲，握緊鐵錐順勢向外一絞，猛地拔出。
伴隨著長錐帶出的木屑，空心錐管內部並未流出半滴清泉，而是隨著唐九思在白瓷碟上的輕輕敲擊，簌簌掉落出了數撮乾燥、泛著幽幽黑褐色的細碎藥末，以及一小塊拇指大小、散發著刺鼻冷香的硬質黑色蠟塊！
蠟塊之上，赫然清晰地烙印著半截殘缺的凹陷花紋——曼珠沙華盛開的捲曲花瓣，邊緣盤踞著一片片細密如針的黑鱗！
雙蛇圖騰的蠟封！
在滿車清涼泉水的嚴密包裹之下，車底的空心夾層裡，竟藏著乾燥完好的劇毒藥引！
“混賬東西！！”
黎破軍目眥欲裂，暴怒如狂，反手一把將站在車旁的那名精瘦車伕提離了地面，生鐵重鎧撞擊發出刺耳的巨響，闊刀鋒刃已然深深陷進車伕脖頸的皮肉裡，殷紅的鮮血順著刀尖汩汩滴落：
“狗雜碎！敢在黑甲衛眼皮子底下運送毒引！說！這三十輛車裡藏了多少？是誰讓你把車趕到北門來的？！”
那車伕嚇得尿了褲子，雙腿在半空中瘋狂亂蹬，雙手拼命抓著黎破軍如鐵鉗般的鐵腕，帶著哭腔殺豬般嚎叫起來：
“軍爺饒命！青天大老爺饒命啊！小人真的不知道車底下有夾層啊！小人只是城外‘利通車馬行’的趕車把式，今早丑時三刻，車馬行的黃掌櫃給了每人二兩紋銀的重賞，說是大醫署急需西山甜水入城熬藥，催著我們連夜裝車趕路！那路引是黃掌櫃親手塞在小人懷裡的，說是官家特批的紅牌急件！小人若是知道這車裡裝著要命的閻王帖，借小人一萬個膽子，小人也不敢往這城門樓子底下趕啊！”
“帶下去，封了他的啞穴，交給大理寺！”蕭夜寒冰冷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彷彿自九幽冰淵下透出。
黎破軍手臂一掄，直接將那車伕像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泥濘裡，兩名如狼似虎的黑甲衛迅速撲上前去，生鐵核桃塞入口中，麻繩反剪雙臂，瞬間將其拖向甕城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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