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緩步入座於他身側，隨手解下身上沾滿霜雪的大氅遞給身後的玉竹，單手按在案頭一本厚重的藍色線裝簿冊之上，開門見山道：
“顧蘅，方才你說，那硬黃熟紙的底料，黑甲衛的武庫裡也有存貨？”
顧蘅立刻抱著蘭臺宗卷出列，面色凝重地躬身道：“回娘娘，確是如此。大齊立國初年，前朝降兵與軍械交接，戶部曾將承平年間鎮北軍遺留的十四萬份空白軍帖與宣紙，封存在黑甲衛北營的‘玄字第三庫’中。按律，非有天子親筆硃批與五軍都督府調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啟封取用哪怕一張廢紙。”
“那今晨這三張路引的紙張，到底是從哪裡流出來的？”蕭夜寒冷聲開口，手指在冰冷的劍柄上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一下。
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堂下，一身玄鐵輕鎧、剛剛接管了城防排查的暗衛統領陸沉，自陰影中踏步而出，單膝跪倒在地，雙手高高呈上一本泛黃且邊緣帶著焦黑痕跡的薄羊皮名冊：
“啟稟陛下！娘娘！屬下方才持陛下金批令牌，強行核查了黑甲衛北營近一月的換防與巡庫名冊。玄字第三庫的封條雖然完好無損，但在核對看守名冊之時……發現了極其嚴重的大漏洞！”
“說。”蕭夜寒眸底閃過一絲駭人的寒意。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黑甲衛按軍制，每隊設隊正一人、什長二人、甲士三十人。看守玄字型檔的‘破浪營’第七隊，名冊底賬上原本登記有甲士整整三十二人。可就在今晨點卯之時，微臣親自按名點錄，實到三十一人！少了一人！”
少了一人！
這四個字宛如一記無形的生鐵重錘，狠狠砸在逼仄幽暗的角樓之內！
黑甲衛乃是蕭夜寒自藩邸起兵之時便隨他征戰沙場的鐵血親軍，歷來以紀律嚴明、忠誠無雙著稱，整個大齊朝野上下，哪怕朝臣皆有叛心，也沒有人敢懷疑黑甲衛內部會滲入敵國的細作！
黎破軍虎軀劇烈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得毫無血色，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蕭夜寒身前，抱拳嘶吼道：
“陛下！黑甲衛三萬將士，皆是隨陛下在北境冰原裡啃雪咽泥爬出來的生死弟兄！若是有人通敵背叛，末將願提全家老小項上人頭向陛下謝罪！絕不可能……絕不可能有人私通塞外逆賊啊！”
“黎統領，莫急著拿腦袋作保。”沈南喬目光平靜，伸出手，示意陸沉將那本羊皮名冊呈遞上來。
素白如玉的指尖在名冊上飛速劃過，沈南喬的目光最終停留在第七隊那處被硃砂畫了細小紅圈的空缺名字之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用墨筆寫著三個字：“趙成福”。
籍貫一欄，寫著“幽州涿鹿人氏，承平三年入行伍，積功升黑甲衛左廂執戟郎”。
“這個趙成福，昨夜在何處當值？”沈南喬抬起眼眸，注視著陸沉。
陸沉聲音森寒如鐵：“回娘娘，昨夜醜正至寅初，南城濟民藥站突發大火之前的一刻鐘，正是此人在玄字第三庫換防！換防之後，他並未按照軍令歸入後營甲帳歇息，而是持有破浪營開具的‘特准外巡公文’，自角門出營！從此……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蹤跡！”
“特准外巡公文？”站在一側的大理寺正方既白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快步上前，“黑甲衛戒嚴期間，非主將親筆連署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營！是誰給他開具的外巡公文？！”
陸沉從懷中掏出一截自營房廢紙簍裡起出的殘破木籤，雙手呈上：“簽押之人……乃是破浪營副統領、宣平侯王氏當年的遠房表親——偏將王化龍！”
宣平侯王家！
又是世家的殘餘陰魂！
蕭夜寒周身的煞氣在這一瞬間猶如實質般轟然炸裂！他腰間的天子長劍甚至未曾拔出，強悍無匹的內力激盪之下，整座沉重的胡桃木帥案竟被震得生生向外橫移了三寸，案頭堆疊的卷宗嘩啦啦散落一地！
“王化龍何在？！”蕭夜寒的聲音如萬載玄冰碎裂，字字誅心。
黎破軍面色鐵青，咬牙切齒道：“回陛下……王化龍昨夜稱舊傷復發，在營中告了病假，此刻……此刻正羈留在城東他的私宅之內！”
“黎破軍。”蕭夜寒豁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尊巡視人間的修羅魔神，眼底翻滾著滔天的暴戾殺機，“帶你的親兵衛隊，去王化龍的宅邸。不必走刑部過堂，將他全家老小一律收押天牢！凡有反抗者，當場夷滅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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