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家法不可廢，此乃立國之根本！娘娘雖居中宮，亦當知曉‘外臣不得私通內帑、后妃不得干預典籍’之明訓！老臣執掌太醫院三十年，歷經三朝，若是在老臣手中壞了規矩，老臣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好一個有何顏面見列祖列宗。”
沈南喬唇角泛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譏誚。她緩緩側過頭，對著身側的顧蘅抬了抬下巴：“顧蘅，念。”
“諾！”
顧蘅上前一步，立在冰雪之中，雙手猛地展開那一軸長達數丈的明黃色綾錦詔書，清脆嚴厲的聲音宛如出鞘利劍，響徹整條風雪夾道：
“隆慶六年冬十一月十六日，天子親筆御批大醫署特旨第一道：‘大疫臨城，社稷飄搖。著中宮皇后沈氏南喬，統領三法司、太醫院、京兆府一切生藥醫政！凡京畿境內之官私藥庫、行軍脈案、內外檔冊，悉聽中宮調閱核驗！凡有藉口祖制抗命推諉、私藏藥冊者，不論品秩尊卑，按戰時叛國軍法論處，先斬後奏！’欽此！”
轟隆！
“先斬後奏”四個大字甫一落下，兩名隨行禁軍猛地踏前一步，生鐵重靴狠狠跺在漢白玉臺階上，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臺階上的積雪簌簌崩落！
秦守正的臉色終於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萬萬沒想到，蕭夜寒竟會瘋狂到這般地步！那冷血殘暴的帝王，竟然真的越過了內閣、越過了宗人府、越過了大齊立國百年來防範外戚後宮的重重鐵律，將整座帝國的生殺大權與最高醫政，毫無保留地全部雙手奉到了這個年輕女子的掌心之中！
“秦守正，”沈南喬一步踏上漢白玉臺階，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顫抖的面孔，“天子御批在此，你手中的象牙戒尺，可還能大得過這柄天子劍嗎？”
秦守正額頭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嘴唇劇烈哆嗦著，雙膝一軟，終於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臺階之上，手中的象牙戒尺噹啷一聲跌落在雪水裡：“老臣……老臣不敢！老臣……謹遵天子聖諭！”
身後兩名老院判見勢不妙，亦是嚇得魂飛魄散，跟著噗通跪倒，再不敢吐出半個“祖制”之字。
“開門。”沈南喬長袖一拂，語氣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兩名黑甲衛大步上前，生鐵刀鞘狠狠一震，將銅門上的黃綾封條震得粉碎，雙臂發力，轟隆一聲，沉重森嚴的大門終於被徹底推開，露出門內黑洞洞、瀰漫著濃郁陳年藥渣氣味的幽深庭院。
沈南喬沒有片刻停頓，甚至未曾多看跪在地上的秦守正一眼，徑直帶著祝紅藥、唐九思與陸沉等人，大步踏入了太醫院的重地之內。
穿過三進懸掛著“懸壺濟世”、“太和保元”古舊匾額的幽暗穿堂，沈南喬直奔最深處那座通體由花崗岩壘砌、門設生鐵重門的“天字生藥總庫”。
厚重的大門被粗暴推開，一股混雜了硫黃、冰片、沉水香以及草木黴爛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巨大的庫房足有數畝大小，兩側排列著望不到盡頭的四層重型紅木藥架。藥架上的百眼抽屜密密麻麻，抽屜臉上用黑漆描繪著金字，從尋常的人參、黃芪，到珍罕的千年雪蓮、龍涎香，琳琅滿目，原本該是匯聚天下生機的大齊寶庫。
然而，當唐九思迫不及待地衝到正中央第三排存放退熱解毒主藥的貨架前，一把拉開標註著“北山白花蛇舌草·隆慶五年歲貢”的巨大生鐵抽屜時，整個人卻瞬間如遭雷擊般僵死在了原地！
空空如也！
原本該盛放整整兩千斤足年幹品的生鐵大斗裡，除了一層薄薄的灰色黴塵與幾撮乾枯發黑的雜草碎葉之外，竟連半兩完整的藥材都沒有！
“怎麼會是空的？！”唐九思目眥欲裂，發了瘋似地連續拉開周圍十幾個抽屜！
“川芎——空！”
“防風——空！”
“連翹——底下墊的全是幹稻草與泥塊，只有表面鋪了薄薄一層泛黴的陳貨！”
站在一旁的祝紅藥快步走到最深處的貴重藥材隔間，抽出銀剪挑開一隻封著紅漆火印的生鐵大箱，臉色驟然鐵青：“娘娘您看！這箱上明明貼著‘遼東烈火玄參·戶部核准六百斤’的朱印，可開箱複驗……裡頭裝的全是用劣質黃土摻雜了豬血凝固而成的假藥胚子！一捏就碎成了爛泥！”
大內藥庫，天下醫脈之核心，外表光鮮森嚴，內裡竟早已被掏空成了一具空空如也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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