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六百塊的流水，一個月就是將近兩萬塊！這麼大一塊流油的肥肉擺在眼前，要是隻收她幾十塊錢的死租金，那也太便宜這個女個體戶了！
想到這兒，劉主任慢條斯理地合上賬本，原本冷硬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卻沒有順著孫綿綿的話談正常承包，而是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了一份早就擬好的油印檔案。
“許南同志，不得不承認，你們許記的經營實力確實讓我刮目相看。”
劉主任清了清嗓子，將那份檔案推到桌沿上，“既然小孫極力推薦，咱們百貨大樓也不是死板教條的單位，可以破例給你一個機會。不過呢，因為你是私人個體戶，不能走普通的櫃檯租賃合同，必須籤咱們商場特批的《聯營代銷協議》。”
“聯營代銷？”許南沒有去接那份檔案，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劉主任不妨把裡頭的章程說說看。”
劉主任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水，一字一句地念道：“第一，專櫃不用你交固定租金，改成按營業額抽成，百貨大樓每個月抽取你們專櫃總營業額的三成作為聯營管理費；
第二，為了規範財務管理，專櫃每天賣貨收上來的所有現錢，必須當天全額上交商場財務科統一入賬，每滿三個月，商場扣除管理費後再跟你們結算一次貨款；
第三，既然是聯營，商場就得對食品安全負全責，你們許記必須在進場前，把老湯的香料配比和滷製工藝寫成書面材料，交由我們後勤部備案審查！”
這話一齣，旁邊的孫綿綿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劉主任，抽三成流水？還要壓三個月的貨款？這也太……”
滷味生意本來就是靠現金流週轉的買賣，每天去肉聯廠進幾百斤鮮肉全是現錢現貨，百貨大樓把每天賣肉的本錢和利潤全扣在賬上壓三個月，這不是要活活抽乾許記的血嗎？
更毒的是最後一條，要把人家安身立命的秘製滷水配方拿去後勤部備案！
許南聽完這三條霸王條款，心頭那點僅存的客氣徹底散了個乾淨，當場就看穿了劉主任的算盤。
什麼食品安全備案，什麼統一財務管理，全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姓劉的是看準了許記滷味能掙大錢，想拿百貨大樓的名頭白嫖她的本金和人氣，等後勤部把她的秘製滷肉方子摸透了，轉頭就能交給趙金寶這種關係戶去仿製。
到時候滿三個月一腳把她踢開，連壓在財務科的貨款都能隨便找個衛生不合格的由頭剋扣下來！
沙發上的趙金寶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臉上重新掛滿了不懷好意的笑：“劉主任考慮得太周全了！想進國營大商場鍍金，那就得守大商場的規矩，小妹子，這可是劉主任看在小孫的面子上給你的天大恩典，還不趕緊簽字按手印？”
劉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點著桌面上的協議書，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許南同志，想擠進百貨大樓一樓的商戶排著隊求我批條子呢，要不是看你的滷牛肉味道尚可，這聯營的名額還輪不到你頭上。筆就在桌子上，簽了字，明天就能進場。”
許南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男人，忽然笑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按在那份油印協議書上，當著兩人的面直接推了回去。
“這份天大的恩典，劉主任還是留給趙老闆慢慢享用吧，我們許記廟小，伺候不起這麼大的佛！”
許南收起桌上的證件和賬本，塞回帆布包裡，動作乾淨利落，“抽三成流水、壓三個月本金，還要白拿我祖傳的滷水秘方，劉主任，您這不是招商聯營，您這是把百貨大樓當成攔路搶劫的山寨了！全國上下都找不到這麼霸道的聯營法！”
劉主任沒料到這個年輕女人敢當面駁他的面子，老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一拍桌子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不識抬舉的東西，出了我這扇門，你這輩子都別想再進百貨大樓半步！”
“進不進百貨大樓，我們許記照樣每天賣空四百斤肉；倒是某些人，守著省城最好的金字招牌，心思全花在怎麼算計商戶、收禮走後門的歪門邪道上，難怪好端端的副食專櫃一年到頭虧掉褲子！”
許南冷冷地掃了臉色鐵青的趙金寶一眼，順手將桌上那三層鋁飯盒咔噠一聲扣緊鎖死，“還有趙老闆，有空拿大麴酒和香菸跑路子，不如回去把你家那鍋發酸的陳年老湯倒掉重熬，免得哪天真把百貨大樓的招牌給砸了！綿綿，咱們走！”
說完，許南拎起飯盒轉身就走，步伐穩健乾脆，半點泥水都不帶。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劉主任氣得在身後抓起搪瓷茶缸砸在桌上，茶葉水濺了一桌子，趙金寶站在旁邊也是臉黑如鍋底，偏偏被罵到了痛處，一句反駁的話都罵不出來。
走出後勤部辦公室，反手帶上木門，孫綿綿跟在許南身邊走了幾步，滿臉通紅地低下頭道歉：“南南姐，對不起啊，我真不知道劉主任背地裡這麼黑心，連人家的秘方都想硬搶，害你白跑一趟受這窩囊氣……”
“傻丫頭，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是他們自己心術不正，我剛才罵得痛快著呢，半點氣都沒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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