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牧之踩著馬道上來，左臂吊著的白布叫北風扯得直晃。他在垛口後頭蹲下，先拿手背貼了貼女兒的額頭。
“又燒起來了。”
“爹爹，南邊。”桑桑扯住他的袖子，“南詔來了五百人，翻過南界那道山樑了。打頭那面旗多繡一圈金邊，是大王子的。”
桑牧之的手搭在她額頭上，好一會兒才拿開。
“段明淵知情麼？”
“桑桑也想問呢。”
話音才落，腰間竹筒裡的傳訊蠱嗡嗡震起來。桑桑把它託到手上，碧綠的小蟲抖著翅膀。那頭是阿婆羅，老人家喘得厲害，一句話分了好幾截。
“聖女，南界出事了。南詔兵下了山樑，領頭的說是大王子段明遠，奉南詔王的令，進山清剿山匪。”
“剿哪家的山匪？”
“剿個鬼！”阿婆羅啐了一口，“翠影寨往南那片藥坡，天麻、何首烏長得最肥的幾處，全叫他們佔了。守坡的十幾個後生叫攆回來，兩個捱了箭。去南詔的商道，他們在石門坎立了木柵，過路的揹簍一個也放不過去。”
桑桑的小手一下一下摳著竹筒邊。
“段小王子呢？”
“逃上山的南詔馬幫講，三王子叫他大哥關在王宮後頭，門口站了兩排兵，飯食都從窗洞裡遞進去。”
桑牧之站起身，朝南望。南邊黑黢黢一片，只看得見一道道山影。
“他挑的好時候。”
“阿婆羅奶奶，先把挨箭的哥哥抬回寨子敷藥。”桑桑抱緊傳訊蠱，“南詔兵這會兒在哪兒？”
“在石門坎紮了營，暫且沒往北挪。”
傳訊蠱才消停，又震了。這回是桑銘。二爺爺說話向來慢條斯理，今夜快得直咳嗽。
“桑桑，阿措到南山口了。一身泥，鞋跑丟一隻，兩條腿叫荊條颳得全是血口子。進了門就拆鞋底，裡頭縫著段小王子的信。二爺爺念給你聽。”
紙頁沙沙響了一陣。
“桑城聖女親啟。大兄段明遠私通大盛太師司空明，許南兵五百，斷桑城南路，奪十萬大山南麓藥地。司空明許諾，桑城一滅，十萬大山以南盡歸南詔。明淵進言，反遭囚禁，愧對聖女，愧對盟書。”桑銘停了停，“信尾另寫了三個字，都是恨字。末一個拖得老長，把紙都劃破了。”
城樓上的火把噼啪爆了個火星。
陸無咎抱著劍立在三步外，拇指一推，護殿劍出鞘半寸，又叫他按了回去。
“拿十萬大山的地，去給太師當買路錢。”桑桑小臉漲得通紅，一拳捶在垛口上，“他問過山裡一萬多口人了麼？”
桑牧之把那隻捶紅的小拳頭包進手裡。
“捶疼了。”
“桑桑心裡更疼。”她吸了吸鼻子，鼻孔裡的棉花又洇紅一圈，“段小王子拿命送信，阿措哥哥跑丟了鞋，桑桑在這兒光生氣，一點用處都派不上。”
她把臉在爹爹袖子上蹭了兩下。再抬頭時眼圈還紅著，小嘴卻抿住了，把傳訊蠱舉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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