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韓文傑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然後輕輕地把袖子從邵文芳手裡抽了出來，朝著沈安國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走廊裡迴盪著邵文芳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尖銳、淒厲，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一樣，聽得走廊盡頭的護士站裡幾個值夜班的小護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其中一個剛參加工作不到半年的小護士實在忍不住了，抱著一旁護士長的胳膊說什麼也不願意撒手。
沈安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韓文傑離開的背影，看著邵文芳癱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看著手術室的門緩緩關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裡透進來的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他的眼眶終於紅了。
這個男人戎馬半生，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沉穩、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扛得住任何打擊。
但此刻，站在這條空蕩蕩的醫院走廊裡，看著自己妻子哭得像個淚人，想著手術室裡那個還未從麻醉中醒過來的兒子，他所有的堅強和體面都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露出裡面那個血肉模糊的、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內心。
眼淚從他的眼角無聲地滑了下來，順著臉頰上的皺紋往下淌，經過嘴角的時候他嚐到了鹹澀的味道。
他沒有擦，也沒有躲避，就那樣站著，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了一臉。
走廊裡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是一個護士端著托盤過來。
她看見沈安國臉上的淚，腳步頓了一下，猶豫了兩秒鐘，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紗布遞了過去。
沈安國愣了一下，接過來，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護士搖了搖頭，快步走開了。
沈安國蹲下身子，把邵文芳從地上扶起來。
邵文芳已經哭得沒有力氣了，整個人靠在沈安國身上，像一株被暴風雨折斷的藤蔓。
沈安國摟著她，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一句話：“沒事的，會沒事的，孩子還在，人還在。”
但這句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從手術室被推出來後，沈明遠被轉到了住院部三樓的一間單人病房。
沈安國動用了自己的關係才要到了這間病房，不是因為特殊待遇，而是這種傷情實在不方便和其他病人住在一起。
病房不大，十來平米，一張病床，一張陪護椅，一個床頭櫃，窗戶上掛著淡藍色的窗簾，窗臺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一個搪瓷臉盆。
沈安國和邵文芳就那樣守在病床旁邊，一夜沒閤眼。
沈安國坐在陪護椅上，身子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兒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
沈明遠的睫毛很長，這會兒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上包著紗布，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呼吸很淺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胸口在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