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把麻袋放進了他的辦公室，拍了拍肩膀上沾的麻線屑，湊近馮雲松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馮哥，這袋子裡是一百二十斤野豬肉和三十斤狍子肉。其中一百斤野豬肉是給劉翠芬同志的，算是之前說好的價碼。”
“剩下的那二十斤野豬肉和三十斤狍子肉，是我自己的一點心意，馮哥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對了，這裡是剩下的兩百塊錢，麻煩您回頭替我轉交給劉翠芬同志！”
馮雲松拍了拍陳思遠塞進自己口袋裡的錢，他幹人事科長這幾年，經手的轉讓名額少說也有十來個，從來沒見過誰出手這麼大方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陳思遠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感動。
“兄弟，我馮雲松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只要我在這制帽廠當一天人事科長，廠裡就沒人敢為難你舅媽。”
“車間裡的活兒有什麼不習慣的，或者有什麼人給她氣受，你直接來找我，我給她撐腰。”
一旁的杜紅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抬起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馮科長，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馮雲松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下來：“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家思遠。這小子辦事敞亮，我跟他投緣。”
他說著轉頭看了陳思遠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從制帽廠出來，杜紅梅一直低著頭沒說話。
陳思遠還以為她是不適應，正想說點什麼寬慰她，杜紅梅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刻意壓制的顫抖。
“思遠，你跟舅媽說實話，這工作到底花了多少錢？”
陳思遠一愣，下意識地就想打哈哈糊弄過去：“三舅媽，這個您就別操心了——”
“我問過了。”杜紅梅打斷了他的話，她的眼眶已經泛了紅，但這次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死死地攥著手裡那套灰色的工作服，指節都攥得發了白。
“那個女幹事跟我閒聊的時候說漏了嘴，說買這個名額花了三百塊錢，還有一百斤豬肉。”
三百塊錢，一百斤豬肉。這幾個字像一顆炸彈在眾人中間炸開了。
張強和張壯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兄弟倆對視了一眼，剛才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嘴同時閉上了。
張燕捂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圓。在這個一斤豬肉幾毛錢、一個工人一個月工資二三十塊錢的年代，三百塊錢是什麼概念？
那是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上一年才能攢下來的數目，再加上一百斤豬肉，那得是多大的一筆人情，多大的一份心意。
杜紅梅的嘴唇哆嗦著，一把抓住陳思遠的胳膊，語氣堅決得像是咬碎了牙。
“思遠，這錢不能讓你出，算是三舅媽借你的，以後我上了班，每個月發了工資我就拿出一部分還給你。”
陳思遠看著她那張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澤、卻在此刻倔強得發亮的臉，忽然笑了起來。
他抬手拍了拍杜紅梅的手背，聲音放得很輕。
“三舅媽，您不用把這個當回事。只要您跟我三舅把日子過好了，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比什麼都強。”
“不行。”杜紅梅的態度比誰都堅決，她鬆開陳思遠的胳膊，把手裡的工作服往懷裡一抱，語氣不容商量。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這麼大一筆錢，三舅媽不能白拿你的。這錢必須還，哪怕還上十年八年，我也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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