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和平笑著擺了擺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才開口道：“你小子說的這是什麼話？什麼還清不還清的？”
“你可是咱所裡的採購員，給你用用挎斗子那是應該的。就算你真弄不來野豬，劉叔也不可能逼著你去搶啊，你說是不是？”
陳思遠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撇了撇，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您老說這話，您自己信嗎？
劉和平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兩聲，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趕緊轉移話題：“行了行了，別跟我這兒磨牙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鋼筆和單據本，刷刷刷地寫了一張採購單，撕下來遞給陳思遠。
“去後勤找老王領錢吧，價格按超出市價的五成算，不能讓你吃虧不是！”
陳思遠接過條子看了一眼，摺好揣進兜裡，隨後站起身鬆鬆垮垮的敬了個禮，這才往外走。
拿著條子到了後勤處，推門進去，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
後勤處的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煙囪拐了個彎通到窗外，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
王四平正趴在桌上寫什麼東西，見他進來，抬頭衝他笑了笑，下巴朝一個方向揚了揚：“領錢的吧？過來籤個字。”
陳思遠走過去，拿起鋼筆在領取人那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筆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王四平拿過單據核對了一下，然後開啟抽屜，從裡面數出幾張鈔票，想了想，又多抽了一張大團結壓在下面，推到他面前。
“多出來的算是你這趟出外勤的福利，你成天往所裡送東西，不能讓你白忙活。”
陳思遠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鈔票，又抬頭看了看王四平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咧嘴一笑，也不推辭，把錢揣進兜裡。
“謝謝王叔。”
“行了，別跟我這兒客套了。”王四平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去寫他的東西。
陳思遠揣好錢，沒急著走，轉了個身，朝靠窗的那張辦公桌走去。
陳思瑤抬起頭，看著弟弟一臉壞笑的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幹啥？有事說事兒，沒事兒趕緊走，我忙著呢。”
陳思遠沒說話，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奶糖放在了她的桌子上，隨後轉身走出了後勤處。
推著腳踏車剛走出派出所大門，抬眼的瞬間，陳思遠整個人就猛地頓住了。
派出所對面的老梧桐樹下，孤零零靠著一箇中年男人。
那人看著四十出頭，身上的對襟棉襖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起了毛邊，看著又舊又薄，根本不抗凍。
腳上一雙黑布棉鞋，鞋幫子上沾滿泥點，看著邋遢又落魄。
他身材微胖，一張圓臉上嵌著一雙渾濁的小眼睛，眼底泛黃，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油膩市儈的猥瑣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劣質菸捲，漫不經心地吸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陳思遠原本放鬆的心神，在看清這人樣貌的那一刻，驟然一緊。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恨意，瞬間從心底最深處瘋狂翻湧上來。
這股恨意來得又猛又烈，毫無預兆，幾乎要衝垮他所有的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