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打了個哈欠，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轉頭看向自己老孃，懶洋洋地開口：
“娘，您就說家裡還缺什麼吧。西直門供銷社那邊，我早就和沈姐打好招呼了，缺什麼我直接過去買就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魚和肉你們也不用操心，要多少我都能弄來。不過蔬菜和乾貨我是真沒門路，這個只能你們自己去排隊買。”
張秀蘭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兒子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別的不說，這弄肉的本事絕對一絕。
她也不問東西從哪來的，兒子大了，有自己的門道，當孃的只管悶聲享福就行。
她當即便把幾個弟妹招呼到一處，幾個女人圍在院子當中嘰嘰喳喳地商量了片刻，很快便拿定了主意。
“成了！”張秀蘭拍了拍手，轉過身來開始分配任務，聲音利索得像個坐鎮中軍帳的女將軍。
“他爹，你帶著滿倉他們三個去菜市場買菜，那地方人多眼雜，就得靠你們這些大老爺們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來。”
“看到新鮮的蔬菜能買多少買多少，咱們家裡人多，買少了恐怕不夠吃！”
陳守山悶悶地應了一聲，把菸頭往地上一踩，招呼三個小舅子就往外走。
三個舅舅都是膀大腰圓的壯實漢子，一聽要擠菜市場，非但不怵，反而摩拳擦掌地來了勁頭，好像這不是去買菜，而是去打一場硬仗似的。
張秀蘭又轉向幾個舅媽：“咱們幾個去副食品店那邊排隊買乾貨，木耳黃花菜粉條子什麼的，票我都揣好了。大丫頭，你和燕子還有甜丫就在家裡陪著你姥姥姥爺吧。”
幾個舅媽齊聲應了，各自回屋拿籃子拿布袋，陳思瑤和張燕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只有陳思甜一臉不開心的撇了撇嘴。
陳思遠把棉襖的扣子扣嚴實了，推上靠在院牆的腳踏車，一腳蹬開支架，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那我去供銷社了，中午之前準回來！”
話音未落，人已經跨上車座，兩條長腿一蹬，腳踏車便竄出了院門。
大街上年味濃得快要溢位來了，兩旁的國槐樹和桐樹雖然光禿禿的沒幾片葉子，但枝杈間掛滿了紅彤彤的紙燈籠，一串一串地連成片，遠遠望去像是樹枝上結出了紅果子。
臨街的鋪面門口貼著新寫的春聯，墨跡還沒幹透，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騎腳踏車的、蹬三輪的、推板車的，人們南來北往，臉上都帶著一種匆忙卻滿足的神色。
陳思遠騎著腳踏車在人群裡左拐右繞，車技嫻熟得像個耍雜技的，一路穿大街過小巷，不多時便到了西直門供銷社門口。
還沒到門口呢，遠遠就看見供銷社大門外黑壓壓地圍了一片人，裡三層外三層地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有人拎著菜籃子往裡擠，有人抱著布匹往外拱，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了街拐角，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
大冷的天，人們撥出的白氣匯在一起，遠遠看去供銷社門口像是燒開了一鍋熱水似的，霧氣騰騰。
陳思遠把腳踏車往門口的樹下一靠鎖好，拎起車後座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往肩上一甩，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個頭高，身材也結實，在人群裡穿行的身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梭魚，三拐兩拐就擠到了櫃檯跟前。
供銷社裡面比外面還熱鬧，人擠人人挨人，跟沙丁魚罐頭似的密不透風。三個售貨員正忙得腳打後腦勺，嗓子都快喊劈了。
沈紅英站在櫃檯最左邊，手裡握著秤桿子，一邊稱著紅糖一邊朝人群吼：“都別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誰再往前拱就給我滾出去，今天一粒糖都不賣給你！”
這個年代的售貨員可是最吃香的八大員之一，端著國家給的飯碗，吃著公家糧，一個不高興了，就算你手裡有錢有票，人家說不賣給你就不賣給你，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所以沈紅英這幾嗓子吼出去，吵吵嚷嚷的人群果然老實了幾分，雖然還在往前擠，但至少不敢明目張膽地加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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