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看了看那個盆，又看了看劉春蘭，然後慢慢走到桌子邊上，兩隻手捧起盆裡的涼水往臉上撩。
臘月裡的涼水冰得刺骨，潑在腫脹的臉上激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可他愣是一聲沒吭，只是咬著牙把臉上那些血和泥一點點洗乾淨。
涼水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滴在了桌面上，混著血絲，把那張黑漆漆的桌面洇出了一道道淡紅色的水印。
院子裡的聲音終於引起了劉春蘭的注意，她走到堂屋門口，拉開門閂往外一看，就看見公公正拎著菜刀站在院子裡，婆婆跪在地上抱著公公的腿，老兩口一個站著一個跪著，臉上都淌著眼淚，被夜風吹得渾身直哆嗦。
“爹！娘！你們這是幹啥！”劉春蘭嚇了一跳，趕緊跑出去扶李秀娥。
張滿堂看見兒媳婦出來了，又看見張俊也跟著走了出來，那張老臉抽搐了一下，握著菜刀的手又攥緊了幾分。
可他看見張俊臉上那些洗乾淨了的傷口，看見兒子額頭上磕得血肉模糊的那一片，老頭子手裡那把刀終究還是沒能舉起來。
張俊看著他爹手裡的菜刀，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他的臉刷地白了，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跪在了院子裡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
“爹，您把刀放下吧。”張俊的聲音在發抖，可他說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地裡去。
“您放心，我不是回來賣兒子的，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張滿堂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那隻握著菜刀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噹啷一聲，菜刀掉在了地上，刀刃磕在凍硬的地面上彈了一下，然後靜靜地躺在了那裡。
老頭子沒說話，只是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秀娥被劉春蘭從地上扶了起來，老太太兩條腿軟得像麵條，站都站不穩。
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兒子，又看看背對著所有人的老頭子，再看看扶著她的兒媳婦，最後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門檻上，兩隻手捂著臉，嗚嗚地哭了出來。
那哭聲不大，卻格外的酸楚，在臘月裡的寒風中飄散開來，聽得人心裡直髮緊。
劉春蘭站在那兒，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心裡頭亂成了一團麻。
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張俊，可她也知道，這個家要是再這麼下去，就真的完了。
她蹲在李秀娥身邊，輕輕拍著婆婆的後背，沒說話，只是那麼輕輕地拍著。
張俊跪在院子裡，膝蓋硌在凍硬的地面上硌得生疼，可他就那麼跪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陣子，李秀娥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張滿堂的肩膀也不再聳動了，老頭子慢慢轉過身來，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菜刀，拎著刀走回了灶房，把刀擱回了案板上。
他從灶房裡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還跪在院子裡的張俊，最後只是悶悶地扔下了一句話。“回屋去吧，外頭冷。”
張俊跪在那兒沒動，直到劉春蘭走過來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上沾了兩團泥土，他彎腰拍了拍，拍了兩下沒拍乾淨，也就不拍了。
一家人陸陸續續地回了堂屋，劉春蘭走進灶房，往灶膛裡又添了兩根柴火，火苗舔著柴火躥了起來，把灶膛口映得紅彤彤的多了幾分暖意。
張滿堂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抽著旱菸，堂屋裡都是嗆人的煙味。
李秀娥坐在炕的另一頭，懷裡抱著那個還沒滿月的孫子，低著頭看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嘴裡不知道在唸叨著什麼。
張俊坐在堂屋裡那條長條凳上，背靠著牆，看著炕上的一家人。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他那張腫得變形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誰也沒說話，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堂屋裡只剩下灶膛裡柴火燒裂的噼啪聲，和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嗚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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