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幹了什麼？他把那些糧食從家裡偷了出去換了錢，又拿錢換了酒。
那酒是什麼滋味，他早就不記得了，只記得喝完之後暈暈乎乎的，什麼都不用想，挺好。
至於家裡那個坐月子的媳婦吃什麼、那個還沒滿月的兒子吃什麼，他壓根兒就沒想過。
他娘李秀娥跪在地上拽著他的褲腿哭著求他，說那是給兒媳婦熬米湯的米，說那是給孩子續命的糧。
他一把推開他娘，頭也不回地走了。
現在他爹說，過年得多掙工分，把老根爺的糧食賬還上。
張俊的臉越埋越低，他不敢抬頭，不敢看爹，不敢看娘，不敢看媳婦。
他怕一抬頭，就會看見爹孃臉上那些深得能夾死蒼蠅的皺紋，就會看見媳婦那雙熬得沒了神采的眼睛。
他盯著自己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盯著虎口上結了痂的傷口，盯得久了，那雙手就開始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滾燙的水霧在看。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他去掙工分，想說他去還賬，可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有資格說什麼呢？他說的每一個字，在那些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情面前，都輕得像放屁。
沒有人罵他，沒有人翻舊賬，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可這種沉默比打他一頓還讓他難受，像是有無數根針紮在他心上，一根一根地扎，扎得他坐立不安、喘不上氣。
過了好一會兒，張俊終於把頭抬起來了一點。
“爹，我記得家裡還有張撈魚的網。”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底氣不足的試探。
“我想明天去水庫裡試試，看看能不能撈點啥回來。”
張滿堂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也沒吭聲，只是把菸袋鍋子又塞進了嘴裡，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煤油燈光裡翻卷著散開，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李秀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低頭繼續看著懷裡的孫子。
劉春蘭靠在炕頭的牆上，聽見自己男人說要去水庫撈魚，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她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就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沒人說行，也沒人說不行。張俊就那麼坐在那兒，等著，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一句回應。
他知道，這個家裡的人不是不想理他，是不敢再對他抱什麼指望了。
期望這東西，落空的次數多了，比失望還讓人受不住。
他自己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明天，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張俊就出了門。
臘月的清晨冷得邪乎，昨晚上潑在院子裡的水早就凍成了冰坨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東邊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連個日頭影子都看不見，只有幾顆疏疏朗朗的寒星還掛在天邊上，像是凍得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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