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扭頭朝陳思遠喊：“思遠，你趕緊進屋暖和暖和，別管我們了！”
陳思遠笑著朝人群揮了揮手，還想再囑咐兩句，陳守財卻已經拉住了他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帶著他往大隊部走。
“走走走，別站這兒吹風了。這邊有人張羅，你今兒就給我老老實實坐著，陪我們幾個老傢伙喝口酒！”
旁邊的陳偉德拄著柺棍，慢悠悠跟上，嘴裡還唸叨著：“守財啊，你慢點，思遠又不是要跑。”
幾個老人聽了都笑起來，簇擁著陳思遠朝那間亮著煤油燈的大隊部辦公室走去。
屋裡已經點上了兩盞煤油燈，燈芯子撥得高高的，把四面牆壁映得昏黃。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舊木桌，桌腿有些歪，用碎磚頭墊著。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隻粗瓷碗和那幾盤切好的下水，還有那三斤地瓜乾和半瓶柿子酒，都用乾淨的白布蓋著，熱氣從布縫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陳守財領著陳思遠進了屋，讓到上首。陳思遠一看那位置，腳步便頓住了，連忙推辭。
“守財叔，這可不行，我一個小輩，哪能坐那兒？這上首該幾位爺爺、大爺坐，怎麼著也輪不到我。”
幾位老人卻不依了，最年長的陳偉德用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思遠啊，今兒這個位子，你必須坐。你要是還認咱們這些老骨頭當長輩，就聽三爺爺一句。”
陳思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陳偉德那渾濁卻堅定的眼神堵了回來。
他只得由著老人將他按在了上首的凳子上。那凳子硬邦邦的，鋪著個薄薄的草墊子，可他坐下去的時候，竟覺得那墊子厚得像棉被。
幾位老人依次落座，陳守財最後一個坐下，坐在陳思遠左手邊。
打穀場上的喧鬧聲隔著老遠傳進來，混合著夜風裡那股子肉香，竟讓人覺得這間簡陋的屋子裡頭無比暖熱。
陳偉德老漢先開了口，聲音蒼老但穩當：“思遠，三爺爺今兒個不是把你當客人，你是咱陳家大隊土生土長的孩子。”
“可越是自個兒的孩子做了天大的好事，咱們這些老骨頭就越得把心意擺出來。”
“這年月，人餓著肚子，臉皮都能薄三分。你能在這時候想著村裡，把這麼多糧食和肉分給大家，這是救命的情分。”
“三爺爺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事兒多了，可像你這樣的孩子，少見。”
他說著，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激動。
旁邊另一位老人，陳守財的堂兄陳守義，也點頭道：“三叔說得對。”
“思遠，你別覺得不自在。咱們這兒不興城裡人那套虛禮，可該有的敬意不能少。你是出息了，可你沒忘本，這一點，比什麼都強。”
陳思遠抬頭看著幾位長輩，油燈的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分明。
這些老人他都認得，打小就在他們跟前跑來跑去。
小時候偷吃過陳偉德家屋簷下曬的紅薯幹，被三爺爺追著用柺棍攆，末了卻還是塞給他一大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