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靜了好一會兒，陳守財抬腳在土臺上跺了一下，土渣子簌簌地落下來。
人群裡這才響起一片低低的應和聲：“不能忘……哪能忘啊……”
陳守財的脖子紅起來，像是被心裡的火燒得不行，乾脆又喊了一嗓子：
“誰家有酒的，今兒都別藏私了！拿出來！我們好好招待一下思遠！”
這話一落，人群裡便騷動起來。有男人哎哎應著往家跑，有女人猶豫了一下也轉身去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村子才零零散散的湊出三斤地瓜燒。另外還有小半瓶柿子酒，顏色發渾，酸甜味兒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東西不多，可在眼下，這已經是村裡能拿出的全部家當。
大鍋裡的豬下水已經在沸湯裡翻滾了好一陣子，湯色變得濃白，香氣愈發霸道。
陳守財朝鍋邊瞥了一眼，大聲笑著旁邊站著的幾個婦人招呼了一聲。
“看看熟了沒？熟了去把下貨都撈出來，一樣切一盤，端到大隊部去！”
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應聲上前，拿著柳條笊籬往鍋裡一撈，豬肝、豬肚、豬肺、肥腸顫巍巍地滴著湯水。
她們在案板前忙活開來，刀起刀落，將那些熱騰騰的下水切得厚薄均勻，又撒了點蒜泥和野蔥，拌了拌。
滿場院的人都吸著鼻子，娃娃們咬著手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盤冒熱氣的肉，卻沒人上前去搶。
陳守財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陳思遠跟前，低聲道：“思遠，咱們不在這裡待了，直接去大隊，那裡安靜，咱們好好說說話。”
說著又朝不遠處招了招手，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有的拄著柺棍，有的揹著手，臉上都帶著笑，但笑意底下又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鄭重。
陳思遠被眾人簇擁著往大隊部走，邊走邊回頭，看見村裡的孩子都圍在鍋邊，手裡端著粗碗，眼睛卻都朝他這邊望。
他笑了一下，朝大鍋旁邊的幾個漢子揮揮手：“都別站著，鍋裡還有肉，給鄉親們分分吧。對了，給老人和孩子們多盛上一塊！”
一個漢子撓撓後腦勺，憨笑道：“不急不急，等你們吃完俺們再吃也不遲。”
話雖這麼說，他村裡人的眼睛卻還盯著鍋裡那些翻騰的骨頭。
陳思遠扭頭看了陳守財和身旁幾位老人一眼，隨即笑著開口。
“三爺爺，守財叔，讓村裡人把肉分了吧。咱們就這幾個人，也吃不了多少。鍋裡那些趁熱分了，老人和孩子都多盛一口。”
被陳思遠叫三爺爺的陳偉德聞言點了點頭，卻並沒有直接發話，而是將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陳守財。
那眼神里頭的意思很明白：也是村裡的大隊長，這事得你來做主。
陳守財嘆了口氣，又像是鬆了口氣似的，朝大鍋旁邊的人群大聲道：
“行了行了，都分了吧！照思遠的意思做，老人孩子多盛塊肉，青壯勞力一人一碗湯，誰也不許搶！”
話音剛落，打穀場上便“轟”地騰起一片喝彩聲。娃娃們拍著手直蹦，幾個婆娘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高聲喊：“隊長放心，保證分得公公平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