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王亞梅在屋裡點起火，煮了搬到新家的第一頓飯。
麵條在鍋裡翻著白浪，熱氣一股股撲上來，把那張還帶著青紫的臉蒸得微微泛紅。
她往灶眼裡又添了根柴，火苗“騰”地躥起來，映得整間小屋都暖融融的。
面煮好了，王亞梅撈進大搪瓷碗裡，舀了滿滿一勺麵湯澆上去，又把提前臥好的兩個荷包蛋擺在最上頭。
桌上攤著油紙包著的滷煮，切得厚薄不均，醬色的肉皮在燈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她擰開那瓶白酒，湊近瓶口聞了聞，辣味衝得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王亞梅先夾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面煮得軟硬正好，混著麵湯的熱氣，一直暖到胃裡。
她又咬了一口雞蛋，蛋黃還是半稀的，金燦燦地淌出來，蘸在麵條上，香得她吸了吸鼻子。
吃到一半，王亞梅索性把筷子往碗邊一擱，端起酒瓶，對著瓶口抿了一小口。
那股火辣辣的液體從嗓子眼一路燒下去，嗆得她咳了兩聲，眼淚差點下來，她卻笑出了聲，是那種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顫音的笑。
“王亞梅啊王亞梅……”她自言自語，聲音被酒氣燻得有些含糊。
“你以後……終於可以活的像個人一樣了。”
她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咳，只是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十幾年來，那些遭家人白眼的日子，那些提心吊膽的夜晚，那些跪在床尾、被打碎了牙還不敢出聲的屈辱，都像是被這一口酒衝得遠了。
她一個人坐在燈下，就著滷煮，一口面，一口酒，嘴裡嘟嘟囔囔的，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有時候說一句，停一下，又自己點點頭，再喝一口。
臉越來越紅，眼睛越來越亮，像是有兩簇小火苗在裡面跳。
這間屋子很小，風聲從窗縫裡鑽進來，鍋裡的麵湯還溫著，酒瓶已經空了一小半。
王亞梅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頭頂那盞剛裝上燈泡的燈，眼前的一切都被照得有些晃眼，像是泡在一場暖黃色的夢裡。
從她記事起，這十幾年裡，她好像還是頭一回，這麼鬆快，這麼自在，這麼像一個人一樣地活著。
吃到最後，麵碗見了底，油紙上的滷煮也只剩幾片碎渣。
王亞梅伸手去拿酒瓶，發現瓶身已經空了小半，入手輕飄飄的。
她眯著眼，又往嘴裡灌了一口，辣味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整個人像被一團暖烘烘的火裹住了。
腦袋暈乎乎的，手腳都軟綿綿的，像是泡在熱水裡，又像是踩在棉花堆上。
她託著腮，眼睛半睜半閉，燈光在她眼裡化開成了毛茸茸的一團，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男人都愛喝這辣水子。”她嘀嘀咕咕地笑，聲音軟得沒了骨頭。
“原來喝多了，是這麼舒服的事兒。”
她整個人往床上一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鬆快，像城外春天化凍的河水，慢慢地、慢慢地漫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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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饒不卻上，裡心在樂，裡眼在看遠思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