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出了院門，推著腳踏車沿著衚衕往外走。
晨光已經鋪滿了整條巷子，青磚牆上的霜化成了水，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根處匯成一條細細的水線。
空氣裡還殘留著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煙火氣，混著煤爐子的硫磺味和炸油餅的焦香。
距離他們家最近的供銷社在巷口往東二百米的地方，是個灰磚砌的兩層小樓，門頭上用紅漆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
這個點兒剛開門，裡頭已經排了幾個人，大多是趕早來買緊俏物資的家庭婦女和老人。
陳思遠推門進去，門上的彈簧鉸鏈發出一陣吱呀的響聲。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正趴在臺面上打哈欠，見他進來，懶洋洋地直起身子。
他先去了副食品櫃檯，玻璃櫃裡擺著幾罐麥乳精，黃底紅字的鐵罐子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散裝的雞蛋糕和桃酥，用白色的油紙墊著。
櫃檯角落裡堆著一袋一袋的水果糖，透明塑膠袋上印著“四九城糖果廠”的字樣。
“同志，麥乳精拿兩罐，雞蛋糕稱兩斤，水果糖稱一斤。”陳思遠把糖票和錢遞過去。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圓臉盤，燙著一頭小卷，動作倒是麻利。
她接過票證看了看，從櫃檯下面抽出兩張油紙，三下五除二就把雞蛋糕和水果糖包好了，又用紙繩子扎得結結實實，最後從架子上取了兩罐麥乳精，一起推到他面前。
陳思遠付了錢和票，把東西裝進自帶的布兜裡。
他沒有馬上走，目光在櫃檯裡又掃了一圈，落在一排玻璃瓶裝的水果罐頭上。
黃桃的、山楂的、梨子的，瓶子擦得鋥亮，標籤上的水果畫得鮮豔欲滴。
他又買了兩瓶黃桃罐頭，讓售貨員單獨用油紙包好。
買完這些，他提著布兜走到了隔壁的菸酒櫃檯。
這個櫃檯比副食品那邊冷清得多，櫃檯後面的貨架上擺著各種牌子的白酒和香菸。
最顯眼的位置放著西鳳和中華，都是鎖在玻璃櫃裡的，得拿特供票才能買。
“同志，兩瓶西鳳，兩條大前門。”
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男人，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年輕的臉和中山裝的料子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從貨架上取貨。
西鳳酒是綠瓶的，標籤上印著鳳凰展翅的圖案，瓶蓋用紅蠟封著。
大前門香菸用米黃色的紙包著，上面印著前門城樓的剪影。
這兩樣東西加起來不便宜，光兩瓶酒就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陳思遠把菸酒接過來，小心地放進布兜裡，又把布兜的口紮緊，這才出了供銷社的門。
騎車走在路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滿滿當當的布兜，心裡頭盤算了一下。
登門拜訪這種事，禮數要周到，但不能太刻意。
太寒酸了顯得不尊重，太貴重了又讓人覺得你別有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