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滿倉也擺了擺手，悶聲道：“不用送，我們找的到路。”
張滿囤拍了拍陳思遠的肩膀，語氣和緩：“思遠，你也沒少喝，別來回折騰了，我們自己走就行。”
要是擱在平時，陳思遠可能就順著舅舅們的意思了。但他眼角的餘光掃到自家老孃正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擦桌子的抹布，嘴角動了動，分明是準備逮著機會繼續唸叨他的架勢。
這可不行。
“那哪成啊。”陳思遠一臉正色，扶著三舅張滿意的胳膊往外走，語氣不容商量。
“您幾位都喝了酒，天又黑，路上萬一滑一跤怎麼辦？我送送，不多說，送到家門口我就回來。”
他說完也不等三個舅舅再推辭，半推半拽地就往外走。
張滿意被他拽著，嘴裡還嘟囔著“你這孩子”，但腳下已經跟著走了。
張滿倉和張滿囤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跟陳守山夫婦打了招呼，也跟了出去。
陳守山送到院門口，目送著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衚衕的拐角處，這才轉身回屋。
臘月的夜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衚衕裡黑黢黢的，只有隔幾十步才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燈光照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圓的亮圈。
四個人踩著凍得硬邦邦的路面，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窄窄的衚衕裡迴盪著。
張滿意被冷風一吹，酒醒了幾分，縮著脖子把手揣進袖筒裡，嘴裡還哼著剛才收音機裡放的樣板戲，調子跑得不成樣子，但興致很高。
“老三，你消停會兒。”張滿囤又好氣又好笑，“人家唱戲要錢，你唱戲要命。”
“咋了？我唱得不好聽？”張滿意不服氣。
張滿倉一臉認同的點點頭，只說了兩個字：“難聽。”
張滿意被兩個哥哥聯手擠兌，氣得直哼哼，但哼了兩聲又自己笑了。
陳思遠走在三個舅舅身後，看著他們兄弟三個鬥嘴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把三個舅舅平安送到了家，陳思遠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衚衕裡此刻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各家各戶的燈都滅了，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還亮著，透出朦朦朧朧的光，像是夜幕上綴著的幾顆星子。
牆頭上的枯草在北風裡瑟瑟發抖，不知道誰家養的貓從牆根下躥過去，影子一閃就沒了。
陳思遠把手揣進棉襖的袖子裡，縮著脖子往回走。冷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他臉頰發麻，但剛才喝的那點酒還在肚子裡暖著，倒也不覺得有多冷。
走著走著，路過一處獨門獨戶的四合院。兩扇黑漆大門緊緊閉著，門上的銅環在路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圍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夏天的時候想必是一面綠牆，可這大冬天的，就只剩下些光禿禿的枝杈，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陳思遠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就在拐過牆角的時候，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
那聲音太小了，小到幾乎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