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蘭放下門簾，轉過身來，看著站在桌邊擦茶杯的陳思遠，忽然覺得心裡頭滿滿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嚴嚴實實，卻又輕快得像是能飄起來。
兒子長大了，馬上要娶媳婦了，親家通情達理。再過些日子，爹孃也能接到城裡來享福了。
這些好事兒一件接一件地往她懷裡撲，撲得她都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堂屋裡的燈光暖暖地灑在母子倆身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在地上鋪了一層朦朧的銀白。
陳思遠把最後一個茶杯倒扣好，直起腰來，“娘，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我去買傢俱，後天咱們就搬家。”
他轉過身來，語氣乾脆而篤定，“今年這個年，咱們一大家子都在新宅子裡過，一個都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張秀蘭就起來忙活了。
灶房裡的火光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籠屜裡的白麵饅頭蒸得又白又胖，一個個鼓脹著像是咧著嘴在笑。
約莫七點鐘左右，大舅張滿倉打頭走進了中院，身後跟著大舅媽李豔妮。
二舅張滿屯和二舅媽鄭紅棗緊隨其後，三舅張滿意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姐！我們來了！”
張秀蘭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臉上的笑容一下子綻開了。
“快快快，進屋坐！粥剛熬好，饅頭也蒸得了，就等你們呢！”
三個舅舅魚貫進了堂屋，三個舅媽卻沒閒著，挽起袖子就進了灶房幫忙。
幾個女人湊在一塊兒，灶房裡頓時熱鬧起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說笑聲攪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等飯菜都端上了桌，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八仙桌旁，熱熱鬧鬧地吃起了早飯。
陳守山昨夜的酒勁兒還沒全消，端著粥碗慢慢的喝著。
早飯吃完，張秀蘭放下了筷子，她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一種鄭重的神色。
三個弟弟和弟媳見她這副模樣，手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頓了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張秀蘭看了陳思遠一眼，母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她轉過臉來，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把昨天晚上兒子跟她商量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了三個弟弟和弟媳聽。
油坊衚衕那邊的宅子已經收拾妥當了。思遠這兩天就去買傢俱，挑個好日子搬家。等安頓利索了，想把爹孃從村裡接過來，接到城裡來享享清福。
老兩口辛苦了大半輩子，拉扯他們姐弟四個長大，一輩子沒出過那個村子。現在兒子出息了，宅子也寬敞，是該讓爹孃進城過幾天好日子了。
張秀蘭說完，屋裡安靜了一瞬。
大舅張滿倉端著的粥碗停在了半空，筷子夾著的鹹菜掉回了碟子裡都沒發覺。他愣愣地看著張秀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二舅張滿屯的反應更直接，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擱，低下頭去，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三舅張滿意最小，性子也最直，他愣了片刻之後，眼眶已經微微泛了紅。
張秀蘭看著三個弟弟的反應，心裡頭也跟著酸了一下。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正要開口再說幾句緩和的話，大舅張滿倉卻先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