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煙槍接過來夾在耳朵上，眉開眼笑地直點頭。
他又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在冬日的陽光下亮閃閃的，塞到離他最近的一位老太太手裡：“奶奶，給大家分分，甜甜嘴。”
老太太攥著那把糖，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哎喲，你這孩子也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話是這麼說，但攥著手裡的糖塊兒，對方卻沒有退回來的意思。
陳思遠笑著擺了擺手，又陪著說了兩句閒話，才重新跨上腳踏車。
身後幾個老頭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車後座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壓不住嗓門就議論開了。
“老張家的這個外孫可真是孝順，那麻袋裡頭裝的估計又是肉吧？”
“老張家這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攤上這麼個大外孫，不但在城裡有正經工作，還三天兩頭往這邊送東西，又是糧食又是肉的。”
“我家那小子要是有這小子一半的本事，我做夢都能笑醒。”
陳思遠騎著車，那些話順著風飄進耳朵裡，他笑了笑沒搭腔，腳底下加了把勁兒。
腳踏車在村裡高低不平的土路上顛顛簸簸地往前竄，車輪碾過幾道凍得硬邦邦的車轍，震得後座的麻袋跟著一跳一跳的。
姥姥姥爺家在村子正中央，幾間土坯房，圍著一圈不高的土牆。陳思遠離著還有二三十米遠，就聽見院子裡傳出來的動靜了。
一個尖利的女人的聲音，嗓門高得能戳破天，像是在扯著嗓子喊什麼。
中間夾著幾聲哭腔，還有男人悶悶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些什麼，但那語氣一聽就知道是在壓著火。
陳思遠眉頭一皺，腳底下剎住車，一條腿支在地上側耳聽了一瞬。
“讓滿意把工作讓出來……”那尖利的嗓門灌進耳朵裡，清清楚楚的。
這聲音陳思遠不算熟悉，但也能辨別出來——三舅媽的娘，朱翠蘭。
這老虔婆還真是陰魂不散，前幾天剛來鬧了一場，這才幾天的功夫就又過來了。
陳思遠沒再多聽，把腳踏車往院牆根下一靠，伸手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木門吱呀一聲響，院裡的人齊齊轉過頭來看向門口。就在這一瞬間，陳思遠邁步跨進了門檻。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嶄新的公安制服，深藍色的料子挺括板正，領章上的紅底黃星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扎眼，大簷帽端端正正扣在頭上，帽簷下的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像是一盆滾水被猛地澆了一瓢涼水，咕嘟聲戛然而止。
正對著院門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盤，一雙刻薄的三角眼，薄嘴唇抿成一條線，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灰棉襖，腳蹬一雙黑布棉鞋。
她本來正叉著腰站在院子中間，嘴張著，像是還要說什麼狠話，可話剛到嘴邊就凍住了。
她身後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眼睛滴溜溜地轉。
看到陳思遠的一瞬間，那年輕人原本一臉得意的神情，瞬間變成了一片死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