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姥姥家院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了正頭頂。臘月裡的太陽沒什麼溫度，白花花地掛在天上，照得地上的凍土泛著一層硬邦邦的光。
院門外面那些看熱鬧的人早就散乾淨了，土路上空蕩蕩的，只留下滿地亂七八糟的腳印，證明剛才這裡圍了多少人。
陳思遠把摩托車停好，剛跨下車，就看見堂屋裡走出兩人。
是張滿堂和他媳婦。
老兩口並肩站在院子當中，張滿堂身上裹著那件從張俊身上扒下來的棉襖，袖口空出一大截，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媳婦縮在他身旁，兩隻手抄在袖筒裡，臉上的傷在日光底下看得更清楚，青紫青紫的，腫得老高。
看見陳思遠下了車，張滿堂趕忙迎了上來，他媳婦也緊跟著邁了兩步，嘴唇哆嗦著，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滿堂舅，舅媽，您二老怎麼還在這兒站著？”陳思遠快步走過去，“外頭風大，快進屋說話。”
張滿堂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他低下頭，兩隻枯瘦的手在棉襖前襟上搓了又搓，那模樣活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先生面前等著挨訓。
陳思遠心裡一酸，伸手去攙他的胳膊：“有話進屋說，外頭冷。”
張滿堂卻像是沒聽見似的，猛地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又蓄滿了淚水。
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憋出了一句：“大外甥……我……我是來給你賠不是的……”
說著，他往後退了一步，兩條腿一彎，竟是要往下跪。
陳思遠嚇了一跳，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死死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滿堂舅！您這是幹什麼！”
“大外甥，你別攔我……”張滿堂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又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了下來。
“我們家那個混賬東西……對你出言不遜，還跟你動了手……都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教好……是我張滿堂教子無方，對不住你們……”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陳思遠扶著他的胳膊不放，沉聲道：“滿堂舅，您說這話不是打我臉嗎？他張俊是張俊，您是您，他不幹人事，跟您有什麼關係？再說了，我又沒吃虧，吃虧的是他。”
“話不能這麼說……”張滿堂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淚，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畜生是我養大的，他乾的每一件混賬事，我這個當爹的都有責任。我要是從小好好管教他，他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副鬼樣子……”
說著，他又抬起頭來，看著陳思遠，眼神里滿是愧疚和不安。
“還有……上回跟你姥爺借的那些糧食……你放心，我一定儘快還上！我張滿堂就是餓死，也絕不賴賬！”
他媳婦在旁邊也跟著點頭，聲音又啞又澀：“對……我們一定還……一定還……”
陳思遠看著面前這對老實巴交的老人，心裡酸得厲害。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過來的，知道什麼叫窮，什麼叫難。
張滿堂這把年紀，家裡還有個坐月子的兒媳婦和一個沒滿月的小孫子，自己都吃不飽肚子，還惦記著還糧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