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氣氛比剛才緩和了不少。姥姥去灶房端了一壺熱茶出來，給每人倒了一搪瓷缸子。
滾燙的茶水冒著白氣，捧在手裡暖烘烘的，喝一口下去，渾身的寒意都被驅散了幾分。
張滿堂又坐了一小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臨走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陳思遠一眼，鄭重的道了聲謝。
看著那對佝僂的背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土路的拐角處，陳思遠站在院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白色的哈氣在風裡打了個旋，很快就散了。
他正要轉身回屋，姥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眯著眼睛也看著張滿堂兩口子離開的方向。
“那混球，”姥姥忽然開了口，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還不如真把他發配到大西北去，讓他在外頭好好吃幾年苦再回來！”
陳思遠被姥姥這句話逗樂了，他轉過身，扶著姥姥往院子裡走。
“您老人家嘴上這麼說，剛才張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的時候，您不也皺眉頭了嗎？”
姥姥被他揭了短，哼了一聲，沒說話，但那嘴角的弧度卻更深了些。
姥爺在屋裡抽著剩下的半根菸，聽見這話，抬起頭來，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姥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姥爺慢悠悠地開了口，目光越過院子，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不過大外孫，你這件事辦得不賴。”
他把菸頭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陳思遠，眼神里有讚許。
“那娃子我打小看著長大，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的人，就是被他爹孃慣壞了，從小到大沒人治得住他。”
“這回你讓他知道了怕，也知道了他爹孃的不容易，說不定還真是個轉機。”
“希望他有了這次教訓，以後能靜下心來，好好過日子。”
陳思遠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時間不早了，姥姥抬頭瞅了瞅外面的日頭，轉身往灶房走。
“大外孫餓了吧，你先歇會，姥去做飯。”
陳思遠還真有點餓了，聽姥姥這麼一說，肚子立刻跟著咕嚕了兩聲。他笑著跟在後頭，想進灶房幫忙，被姥姥一把推了出來。
“去去去，灶房裡的事兒不用你摻和。你陪你姥爺說會兒話，飯一會兒就好。”
陳思遠沒轍，只好靠在灶房門口看著姥姥忙活。
他每次來都不空手，不是帶米就是帶面，有時候還帶肉帶油，家裡的米缸麵缸這會兒都是滿的，灶臺上頭的房樑上還掛著兩條五花肉。
家裡不缺吃的，所以老太太做起飯來也有底氣。
姥姥先從房樑上取下一塊羊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薄厚均勻的片。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鐵鍋燒熱了，她舀了一勺菜籽油下去，油花嗞啦一聲炸開，蔥段和薑片丟進去，香氣一下子就竄了出來。
羊肉片下鍋，姥姥手裡的鍋鏟翻飛，蔥香味和羊肉的羶鮮攪在一起，順著灶房的門飄出去，滿院子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