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杈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陳思遠是被灶房裡飄出來的香味勾醒的，他披上衣服推開門，一股柴火燃燒的煙火氣混著豬油的濃香撲面而來。
姥姥正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雙長筷子，在翻滾的開水裡攪動著麵條。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照得格外分明。
“姥，您怎麼起這麼早？”陳思遠走過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姥姥頭也沒回，手上的動作不停：“趕路得吃飽，空著肚子怎麼行？去，把你姥爺叫起來，再把桌子支上。”
陳思遠應了一聲，轉身去叫姥爺。等姥爺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四大碗麵條。
碗是粗瓷大碗，面是手擀的寬面，湯是豬油醬油湯，每一碗上頭還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將凝未凝，顫顫巍巍地晃著，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正說著話，院門外頭傳來了牛蹄子踏在凍土上沉悶的聲響，緊接著是張來旺那粗嗓門：“老根叔，嬸子，都起了沒？”
陳思遠趕緊迎出去，張來旺把牛車停在了院門口，那頭老黃牛鼻子裡噴著白氣，脖子上掛著的銅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兩隻手抄在袖筒裡，看見陳思遠就咧嘴笑。
“來旺舅，快進屋。”陳思遠把他往屋裡讓，“還沒吃呢吧？正好一塊兒吃點。”
“吃過了吃過了。”張來旺連連擺手，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桌上瞟了一眼。
“吃過啥呀吃過。”陳思遠不由分說，拉著他的胳膊就往桌邊拽。
“我姥煮了四大碗，您的份兒早就算上了。您要是不吃，這一碗可就剩下了，您捨得浪費？”
姥姥也端著碗走過來，把筷子塞到張來旺手裡：“來旺，別跟嬸子客氣，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車。”
張來旺推辭不過，只好坐了下來。他挑起一筷子麵條，吸溜一口，眼睛頓時亮了：“還是嬸子這手藝地道，這麵條擀得有嚼頭，湯也香。”
姥爺坐在旁邊，慢悠悠地挑起麵條，嘴角難得地彎了彎：“你嬸子年輕時候擀麵條，那是全村出了名的。誰家辦喜事都得請她去幫忙。”
姥姥白了姥爺一眼：“吃你的吧，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還拿出來說。”
嘴上這麼說，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卻藏不住。四個人圍坐在桌邊，熱騰騰的麵條吃得渾身冒汗，屋裡屋外都是暖融融的。
吃過早飯，裝車就開始了。
張來旺把牛車趕到了院子當中，放下車後的擋板，擼起袖子就開始搬東西。
陳思遠年輕力壯，專挑那些沉的往上搬，被子褥子捆成了卷，罈子罐子一個一個地碼在車廂裡，用麻繩仔細地捆緊。
動靜一大，左鄰右舍都被驚動了。
最先過來的是東院的王嬸子，她本來是要去井邊洗衣裳的，路過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就挪不動了，探著頭往裡頭張望：“喲，老嫂子，這是要搬家啊？”
姥姥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高興。
“我家大外孫回來接我和他姥爺去城裡住，說院子房子都準備好了，非得讓我們去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