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裡住？”王嬸子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三步並作兩步走進了院子。
“那可了不得，城裡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有自來水有電燈的地界兒，比咱這破磚爛瓦可強多了。”
她這一嚷嚷，隔壁的李家媳婦也推門出來了，後頭跟著張家老太太，再後頭是趙家的年輕媳婦抱著娃娃也湊了過來。
不大一會兒工夫，院子裡就站了七八個人，熱鬧得像趕集似的。
“老根叔這一走，咱村裡可少了個掌事兒的主心骨。”張家老太太拄著柺杖，語氣裡一半是不捨一半是羨慕。
“可不是嘛，不過老兩口能去城裡享福，那是天大的好事兒。”王嬸子接話接得又快又脆。
“老根叔這個大外孫，不但有出息，還難得這麼有孝心。”
陳思遠正扛著一捆被褥往車上放，聽見這話趕緊擺手。
“您可別這麼說，我三個舅舅都孝順著呢，我純粹就是想把老兩口接到城裡，去過兩天安生日子而已。”
“聽聽，聽聽。”王嬸子伸手在陳思遠的肩膀上拍了拍，轉臉對其他人說，“這孩子還不居功，多好。”
陳思遠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被褥，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挨個遞過去。
男人們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或者叼在嘴裡，女人們不會抽的也笑著接了過去，說拿回去給自家男人抽。
一圈煙散下來，氣氛更熱絡了幾分。
“來，大夥兒搭把手。”王嬸子第一個擼起袖子，“輕的東西我們搬，重的東西讓大小夥子來。”
有了鄰居們幫忙，搬東西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陳思遠和張來旺在車上接著，一件一件地碼放整齊。
說說笑笑之間，原本看起來挺多的東西，不到二十分鐘就全裝上了車。
車廂裡堆得滿滿當當，用麻繩交叉捆了好幾道，結結實實的。
車裝好了，話也說完了，鄰居們漸漸散去，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姥姥站在院子當中，目光從堂屋的門檻看到西屋的窗欞，從院子裡那口水井看到牆根下那棵老棗樹。
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一雙渾濁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紅了。她沒哭，只是眼眶裡蓄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姥爺站在她旁邊，把菸袋鍋子從嘴上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又磕，明明菸灰早就磕乾淨了，他還是磕個不停。
大半輩子，從他們成親那年搬進這間老屋算起，少說也有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的日日夜夜，四個孩子在這間屋子裡出生，灶膛裡的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院子裡的棗樹從小苗苗長到了碗口粗，房樑上的燕巢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陳思遠走到姥姥身邊，伸手攬住了她微微塌下去的肩膀。那肩膀瘦瘦的，骨頭硌手，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
“姥，咱走吧。”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又不是不回來了，以後想回來了，我隨時送您和姥爺回來看看。”
王嬸子站在院門口也幫著勸：“老嫂子，您就安心的進城享福吧，這院子我幫您看著，鑰匙放我那兒，隔三差五我過來開開窗透透氣，保準不會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