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菜葉子，朝灶房的方向看了看，又扭頭看了姥爺一眼：“老頭子，你聞見沒？咱大外孫這魚燉的，絕了。”
姥爺靠在藤椅上，眯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聞見了，比你燉的強多了。”
姥姥瞪了他一眼，卻破天荒地沒有回嘴，只是笑著朝灶房走去。
陳思遠正掀起鍋蓋看火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姥姥。
他笑了笑，讓出半個灶臺的位置：“姥姥，您過來看看，這湯汁收得怎麼樣？”
姥姥湊過去探頭一看，鍋裡奶白色的鯽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魚肉的鮮香混著蔥姜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鯽魚的皮微微泛著金黃，湯麵上飄著細碎的蔥花，顏色好看得不得了。
姥姥看了一眼，讚許地點了點頭：“火候剛好，比你姥我燉的強。”
院門外，衚衕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遠處隱約傳來張強兄弟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大舅和二舅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時間回到兩天前，王家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裡抖著，像是凍得直哆嗦。
天邊才剛剛泛起一絲亮光，整個王家莊大多數人還沉浸在睡夢裡，李招娣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她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伸手往旁邊推了一把鼾聲如雷的王老栓，然後披著棉襖從炕上坐了起來。
她趿拉著鞋走進院子一角的旱廁，冷風嗖地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噤，瞌睡也醒了大半。
從旱廁裡出來，李招娣眯著眼往灶房的方向瞟了一眼，煙囪裡沒冒煙。
她的眉頭立刻就擰了起來，往常這個時候，王亞梅早就起來了，雞餵了，灶膛裡的火燒旺了，鍋裡的水也燒開了。
可今天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雞圈裡的母雞咕咕叫著，沒人添食，灶房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冷鍋冷灶的，跟個冰窖似的。
“死丫頭，又偷懶！”李招娣罵了一句，提了褲子就往偏房走。
她走到偏房門口，抬手就想推門，手掌剛碰到門板上，那門就自己開了一道縫。
門沒閂。
李招娣愣了一下，心裡頭莫名其妙地竄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猛地推開門，偏房裡的光線昏暗，炕上的被子掀開著，薄得能透光的破棉被亂糟糟地堆在炕角，炕上沒有人。
她不死心地往屋裡跨了一步，目光在逼仄的房間裡掃了一圈，連門後頭都看了，空的，什麼也沒有。
李招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人拿手攥住了狠狠拽了一把。
她轉身衝出偏房，眼睛直直地朝院門的方向看去。
院門的門閂抽開了，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那道縫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和空蕩蕩的土路。
“遭了！”
李招娣尖聲叫了一嗓子，轉身就往堂屋裡跑，棉鞋底子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啪嗒啪嗒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