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蘭說著，彎下腰一把抄起了炕沿邊上擱著的掃炕笤帚，雙手攥著笤帚把兒橫在胸前，擺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她的頭髮在剛才那一番動作中散開了，幾縷亂髮貼在臉上被淚水沾溼了，整個人看起來又狼狽又決絕。
“張俊，我嫁給你這幾年，你在外面賭錢，我忍了！你喝了酒回來打我，我也忍了！”
“你把我孃家陪嫁的東西拿出去賣了，我還是忍了！可你今天要是敢動我兒子，我就跟你拼了！”
劉春蘭越說越激動，眼淚越淌越兇，聲音從尖利的喊叫變成了嘶啞的哭嚎。
“兒子還沒滿月呢！你就要把他賣了？張俊你還是不是人！你是人嗎！”
張俊被她這番話砸懵了，他站在原地，兩隻手終於慢慢地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十指鬆開了又攥緊，攥緊了又鬆開。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嗡嗡地響著，劉春蘭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他這才發現，原來在媳婦心裡，自己已經是這樣一個人了——賭輸了錢會賣兒子的畜生。
而更讓他覺得喘不上氣的是，他知道媳婦這麼想他，一點都不冤枉他。
擱在以前，這樣的事他不是幹不出來，他幹過的混賬事多了去了，哪一件拿出來都不比賣兒子強多少。
他忽然覺得自己臉上那些傷疼得厲害，不是皮肉的疼，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攪著，一下一下地抽著疼。
院子外面，張滿堂和李秀娥原本站在堂屋門口，隔著那扇虛掩的門，把裡面兒媳婦的喊叫聲聽了個一清二楚。
李秀娥本來還有些慶幸兒子回來了，聽見兒媳婦那句“你是不是想把兒子抱走賣了還你的賭債”，老太太的手猛地一抖，手裡的陶盆直接摔了下來，咣噹一聲摔的四分五裂。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後背靠在了門框上，渾濁的老眼裡先是茫然，然後是恐懼，最後是鋪天蓋地的絕望。
她剛才還高興著呢，兒子回來了，跪在地上給她磕頭，說他知道錯了，說他要改。
她心裡那塊壓了多少年的石頭好像一下子鬆動了，甚至還想著豁出老臉不要了，去誰家借二斤白麵，回來給兒子包一頓他最愛吃的酸菜餡餃子。
可現在兒媳婦這一番話，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嘩地一下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這小子從小就混，這些年更是越變越不成人樣，賭錢、喝酒、打人，哪樣壞事他沒幹過？
他今天回來，是真的知道錯了，還是在外面欠了賭債還不上了，回家來打小孫子的主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秀娥就覺得天旋地轉。
她活了五十多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有一天會變成一個要賣親生骨肉的畜生。
她張著嘴，想哭卻哭不出聲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陣嗬嗬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聲音。
張滿堂的反應比她更直接，老頭的臉從白到紅，從紅到青，最後變成了一種鐵灰的顏色。
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來，突突地跳著，兩隻渾濁的老眼裡燒著一種被逼到了絕路上的怒火。
他的拳頭攥得嘎嘣嘎嘣響，整個人像是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著火星子。
“這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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