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落了座，坐在正中間的老爺子端著酒盅子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滿桌子的人頓時安靜下來，連孩子們都不鬧了，規規矩矩地坐在那兒看著老爺子。
“又是一年了。”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
“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苦日子都見過，現在好日子也嘗過。”
“可要說最舒坦的時候，就是眼下，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一個都不少，齊齊整整地坐在這兒吃頓年夜飯。”
他頓了頓，目光在滿桌子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看到老伴兒臉上那抹怎麼都藏不住的笑，看到兒孫們恭恭敬敬端著酒盅的模樣，眼圈微微紅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來，都把酒端起來。咱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幹！”老爺子把酒盅舉得高高的。
“幹！”滿桌子人齊齊舉杯，酒盅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孩子們舉著汽水也跟著湊熱鬧，咯咯地笑成一團。
陳思遠端著酒盅一飲而盡，辣得直皺眉頭，逗得旁邊的兩個表弟笑得直拍桌子。
大舅夾了一塊蹄髈放到老太太碗裡，二舅搶著給老爺子倒酒，三舅說著笑話活躍氣氛，全桌子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老太太坐在老爺子旁邊，端著酒盅抿了一小口，辣得直扇風，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她看著滿堂兒孫，看著滿桌子熱氣騰騰的年夜飯，看著牆上新貼的大紅福字，忽然伸手握住了老爺子擱在桌上的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
張老根愣了一下，隨即反手握住了老伴兒的手，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
窗外，滿城的鞭炮聲忽然炸響，密得像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地響徹了整座四九城。
屋子裡頭，熱氣蒸騰，人聲鼎沸，推杯換盞，笑語喧譁。
年夜飯吃到後半程，桌上的熱菜撤下去一批，換上了瓜子花生和幾碟子蜜餞。
老爺子喝得臉紅撲撲的，靠在椅背上跟三個兒子吹噓年輕時候的壯舉，從趕大車說到修水庫，嗓門越來越大。
老太太在屋裡扯著嗓子讓他小聲些，別把嗓子喊劈了。
老爺子一瞪眼：“我高興！”滿桌子又是一陣鬨笑。
陳思遠幫著母親和舅媽收拾了碗筷，又陪著幾個舅舅喝了兩輪茶，這才起身走出了堂屋。
院門口被兩盞大紅燈籠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鞭炮碎屑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鋪了條紅毯子。
張強張壯兄弟倆吃飽了飯又蹲在牆根底下鼓搗剩下的炮仗，商量著等會兒放個二踢腳，比比誰的那個飛得高。
陳思遠走到院子中間，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
火光在冬夜的冷風裡晃了兩下，然後穩穩地燃了起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被夜風吹散在燈籠的紅光裡。
入夜之後的爆竹聲就沒斷過，遠的近的，密的疏的，噼裡啪啦地炸成了一鍋粥。
衚衕裡時不時傳來孩子們的尖叫聲和笑鬧聲，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的味道，那味道混著院子裡燉肉的餘香，成了一種獨屬於除夕夜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