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滿堂從小木凳上站了起來，揹著手在堂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兒媳婦，又看了一眼兒子，什麼話也沒說，重新拿起菸袋鍋子點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這一回，煙鍋子裡的火光穩穩地亮著。
張俊站在門口，看著媳婦低頭喝湯掉眼淚的樣子，心裡頭像是有把刀在攪。
他想走過去，想跟她說句什麼，可他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似的邁不動步。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把頭低了下去，眼眶紅得厲害。
灶膛裡的柴火還在噼噼啪啪地燒著，火光映在幾個人的臉上，把那些皺紋和淚痕都照得暖融融的。
嬰兒的哭聲忽然響了起來，聲音不大，卻脆生生的，像是也在替這一家人高興似的。
劉春蘭趕緊抹了一把眼淚，把碗放在炕沿上，抱起孩子輕輕拍著。那孩子似乎聞到了什麼味道，小嘴吧嗒吧嗒地動了動，不哭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李秀娥先笑了，臉上還掛著淚珠子，一邊笑一邊說：“這孩子，知道家裡有好吃的了。”
張滿堂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雖然很小，但確實是往上翹的。
張俊抬起頭來，看著炕頭上抱著孩子的媳婦，看著灶臺邊擦眼淚的娘，看著門口靠著土牆抽菸的爹。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聲快要衝出喉嚨的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張家的堂屋裡暖意融融的時候，四九城油坊衚衕的陳家院子裡，又是另一番熱鬧光景。
明天就是除夕了，陳家院子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
院門口掛上了兩盞大紅燈籠，把院門口照的亮堂的很。
院子裡頭，張強、張壯兄弟倆正撅著屁股蹲在地上放炮仗，噼裡啪啦地響一陣笑一陣，熱鬧得能把房頂掀了。
堂屋的大圓桌旁，陳思遠陪著姥爺、三個舅舅還有自家老爹坐在一處，桌上擺滿了酒菜，杯盞交錯間熱氣騰騰的。
老爺子坐在正中間，穿著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棉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褶子裡都盛著笑意。
他端著酒盅子，跟三個兒子和女婿碰了一杯，一口悶下去，辣得直咂嘴，眼睛卻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痛快！”老爺子放下酒盅，拿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今年咱家人齊整，比哪年都熱鬧。思遠這孩子有心，怕我和老婆子啃不動肉，今天下午還專門去買了牛肉回來。”
陳思遠端著酒杯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姥爺滿上，又給幾個舅舅和老爹一一斟了酒。
他笑著開口：“姥爺您高興就好，您喝一杯，我就跟著喝一杯，今兒個咱們不醉不歸。”
“行啊小子，長本事了，敢跟你姥爺叫板了？”三舅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陳思遠肩膀上，拍得他手裡的酒盅都晃了兩下。
“你姥爺年輕的時候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你小子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陳守山在旁邊笑著擺手：“滿意你可別激你大外甥，這小子第一次去楚家登門的時候，我可是聽說足足喝了一斤多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