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棉襖，藍底白花，剪裁合身，一看就是城裡裁縫的手藝。
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紮了兩根麻花辮，辮梢繫著紅頭繩，整整齊齊地搭在肩頭。
臉上施了薄粉，嘴唇上塗了淡淡的胭脂，襯得整個人比從前白淨了不少。
王亞梅。
陳思遠微微眯起眼睛，看了她幾秒，確認自己沒有認錯。
自從上次王家人帶著十幾個壯漢堵他家門、被他拿槍鎮住之後，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王亞梅了。
那時候她被嚇得渾身發抖，躲在李招娣身後連頭都不敢抬，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
可現在站在城門口的這個姑娘，跟那天判若兩人。
她身邊還站著兩三個年輕姑娘，都穿著新衣裳，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王亞梅站在中間，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神色，不時往城門外張望幾眼，像是在等什麼人。
牛車慢悠悠地往前挪，離城門洞子越來越近，那幾個姑娘的說笑聲也漸漸飄了過來。
“亞梅，媒人到底什麼時候來？還有介紹物件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讓你爹孃陪著，反倒把我們拉開了？”一個圓臉姑娘拉著王亞梅的胳膊，笑嘻嘻地問。
“還有，王媒婆說給你介紹的物件還是城裡的正式工，城裡這麼多姑娘人家為什麼非要找咱村裡的？”
“王媒婆說那人見過我一次，具體的我也不清楚。”王亞梅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但更多的是一種壓不住的得意。
“王媒婆說了今天在城門口接我的，肯定不會不來。你們別急，等王媒婆來了你們就知道了。”
“咱們亞梅長得漂亮，肯定是人家看了她了唄。”另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但城門口人多嘴雜，她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飄到了牛車這邊。
“對了，我們問了你幾次了……你之前的那個物件談談的好好的，怎麼說退親就退親了？我聽說你那物件現在可是城裡的公安，而且把一家人都接進城了。”
“別和我提那個人！”王亞梅的臉色變了變，聲音陡然尖了幾分，隨即又像意識到什麼似的壓低了聲音，但從她嘴裡蹦出來的字眼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那門親事我們家早就退了，是他配不上我。我跟你們說，王媒婆說了，她今天給我介紹的這個，比那個窮小子強一百倍！聽說他爹媽都是城裡的幹部……”
後半句被一陣風颳跑了，沒聽真切。
腳踏車緩緩駛過她們身邊，張滿意騎著腳踏車帶著陳思遠，專心盯著城門洞子裡的路，沒注意旁邊那幾個姑娘。
陳思遠坐在後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就在這時，王亞梅不經意地一扭頭，目光正好撞上了腳踏車後座上的陳思遠，她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那雙塗了脂粉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隨即又迅速湧上來，漲得通紅。
她攥緊了棉襖的下襬，指節都在發白。
旁邊的圓臉姑娘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只看見幾輛腳踏車駛進了城門洞子。
“亞梅，你怎麼了？認識？”圓臉姑娘推了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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