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也沒說話，他靠在床頭，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一幅舊年畫上。
年畫邊角泛了黃，青山綠水間漂著幾葉扁舟，跟他此刻的心境完全不搭邊。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像兩顆被擺在棋盤兩端的棋子，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客廳裡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聽清。
“……兒子和這姑娘才剛認識兩天，怎麼能讓對方住進咱們家裡來？”
王亞梅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掐進了掌心裡。
她聽出來了，這是沈安國的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質疑。
她渾身的血像是瞬間涼了半截，從踏進這個家門的那一刻起，她心裡就一直懸著一塊石頭。
沈安國才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要是不同意，她今晚就得走人。
可她能去哪兒呢？王家回不去，趙獵戶那邊虎視眈眈，她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出了這個門就只能睡大街。
她幾乎能想象到自己被“請”出去的樣子，客客氣氣地被送到門口，院門在身後關上，然後她就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笑話。
王亞梅咬住了下唇，牙齒陷進柔軟的唇肉裡，舌尖嚐到了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她的呼吸壓得極輕極輕，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礙眼的東西。
然後邵文芳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是沒看見那姑娘身上的傷，後背上被笤帚疙瘩抽得棉襖都破了，棉花翻在外面跟要飯的似的！”
王亞梅的睫毛顫了一下。
“……亞梅這姑娘我看著對眼，她就是我未來的兒媳婦！只要她自己願意，誰也別想把她從這個家裡趕出去！”
王亞梅鬆開了掐著掌心的手指，指尖上留下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形印子。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像是被人拿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眼角。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明天一早我就親自跑一趟王家莊！我倒要看看，這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人敢賣閨女！”
邵文芳的聲音像一把燒得滾燙的刀，隔著門板扎進來，燙得王亞梅心口一顫一顫的。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像是大冬天裡有人往她懷裡塞了個暖水袋，又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隻伸過來的手。
她從來沒被人這樣護過，從小到大，她活著的每一天都像是走在懸崖邊上。
李招娣罵她的時候，王有財打她的時候，哥哥弟弟陰陽怪氣損她的時候，從來沒有人站出來替她說過一句話。
她早就習慣了，習慣了自己扛，習慣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往肚子裡咽。
邵文芳跟她非親非故，雖然對方這麼做都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但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她還是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
王亞梅的鼻子又酸了一下，這回她差點沒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