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瀰漫著舊書籍和灰塵混合的氣味，與客廳的血腥形成鮮明對比。林默站在門口，目光機械地掃過書架、單人床和緊閉的衣櫃，淨世會的訓練讓他本能地搜尋任何異常能量波動，但感知裡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像背景噪音般填充著空間。然而，客廳牆壁上那三個血淋淋的字——“第一個”——卻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意識。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任務。初步確認汙染殘留的存在，意味著後續需要更詳盡的報告和徹底的淨化程式。他需要死者的背景資料，尤其是精神病史和近期接觸史。林默從西裝內袋取出特製的平板終端，螢幕亮起幽藍的光。他調出淨世會內部資料庫，輸入“張明遠”的名字和身份編碼。
幾秒鐘後，搜尋結果彈出。林默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瞳孔驟然收縮。
張明遠，男，42歲。檔案照片上是一張略顯疲憊但溫和的臉，與客廳裡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判若兩人。檔案狀態列清晰地標註著：【客戶狀態：已淨化】。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在“負責淨化師”一欄，赫然顯示著他的名字和編號：林默，07。
一股冰冷的麻痺感瞬間從指尖蔓延至全身。他負責過？淨化過？什麼時候？
林默的記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紋劇烈晃動，卻無法清晰地映出倒影。他快速檢索自己的任務記錄。近三個月的任務列表清晰羅列，大多是常規的心理疏導和低風險淨化，每一個名字、地點、時間都歷歷在目。再往前翻，半年前……一年前……沒有張明遠。系統顯示最後一次淨化操作是在三個月前，物件是一位有嚴重幻聽的企業高管。
他負責過張明遠？系統記錄不會出錯。但為什麼他對此毫無印象？一絲模糊的影像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諮詢室柔和的燈光，一個男人低垂著頭，聲音沉悶……但那張臉，無論如何也無法與檔案照片或客廳的屍體重合。是記憶的混淆？還是……
“林專員？”門口傳來警員的聲音，“現場初步勘查差不多了，您這邊還需要多久？”
林默迅速關閉終端螢幕，臉上恢復平靜。“快了。我想再看看死者的一些私人物品，確認是否有誘發精神崩潰的線索。”
他重新回到客廳，避開那片寫著血字的牆壁。技術人員正在整理現場發現的物品。一個警員遞過來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這是在床頭櫃抽屜裡發現的，死者的日記。”
林默接過證物袋，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日記本。紙張有些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他快速翻閱著，大部分是些日常瑣事、工作壓力、對未來的迷茫。直到他翻到大約半年前的一頁。
日期清晰地標註著：6月17日。
【……今天終於感覺輕鬆了一些。林醫生的建議很有效，他說直面恐懼才是解決之道。晚上他請我吃飯，說是慶祝階段性的進展。地點選在‘時光轉角’，那傢俬房菜館環境真好，鬧中取靜。林醫生很健談，聊了很多他處理過的案例，雖然有些聽著挺嚇人，但他總能讓人安心。他推薦的那道松露鵝肝確實不錯，他還說下次帶我去嚐嚐另一家店的招牌河豚……】
林默的手指停在“林醫生”三個字上，指尖冰涼。時光轉角？松露鵝肝？河豚？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他從未去過那家叫“時光轉角”的餐廳。他對松露鵝肝毫無興趣，甚至有些排斥動物內臟的味道。至於河豚？他深知其毒性，對嘗試這種危險美食更是敬而遠之。
可日記裡的描述如此具體，如此生動。語氣熟稔，帶著感激和放鬆，完全不像虛構。
一股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刺入他的太陽穴，像一根冰冷的針。他眼前猛地一黑，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旁邊的牆壁才站穩。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蓋過了窗外的雨聲。
“林專員？您沒事吧？”旁邊的警員關切地問。
刺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嗡鳴聲消退，視野重新清晰。林默鬆開扶著牆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和殘留的頭痛。“沒事，有點低血糖。”他聲音有些沙啞，將日記本小心地放回證物袋，遞還給警員，“謝謝，我看完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每一步都感覺腳下有些虛浮。系統記錄顯示“已淨化”，由他負責。死者日記記載著一次溫馨的晚餐，細節清晰。而他，對此一片空白。
這不可能。
要麼是系統記錄被篡改，要麼是日記內容虛假，要麼……是他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哪一種可能性都指向更深的黑暗。淨世會的系統防護級別極高，被篡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偽造日記？死者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那些細節……那種熟稔的語氣……
林默鑽過警戒線，走入樓道。潮溼的黴味再次湧入鼻腔。他按下電梯按鈕，金屬門緩緩開啟。走進空無一人的轎廂，他靠在冰冷的廂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下行帶來的輕微失重感，彷彿將他懸在一個巨大的謎團之上。張明遠眼中的黑色靈光，牆上的血字“第一個”，矛盾的檔案記錄，憑空出現的晚餐記憶……碎片紛亂，卻找不到拼合的線索。
他拿出終端，再次調出張明遠的檔案，目光死死鎖在【負責淨化師：林默，07】和【客戶狀態：已淨化】這兩行字上。然後，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名字——淨世會檔案管理科，陳主任。
“陳主任，我是林默，編號07。我需要調閱一份客戶檔案的全部原始操作日誌和淨化過程記錄，客戶姓名張明遠，身份編碼S-42178……對，現在就要。許可權？我有緊急調查授權，程式碼Alpha-Tango-Seven-Niner。請儘快發到我的終端。”
結束通話通訊，電梯門“叮”一聲開啟。林默走出公寓樓，冰冷的雨點立刻打在他的臉上。他撐開傘，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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